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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口述，我抄的。”张老五把纸揉成团，扔进楼梯间垃圾桶，“但指纹是真的。”
黑强没敢动，只觉后颈一阵发麻。
两人沉默着下楼。走出银行大门时，天已擦黑，霓虹初上。街对面新开了一家烧烤摊，炭火噼啪，孜然香气混着人声飘过来。
张老五忽然驻足。
他望着那缕青白炊烟，眼神渐渐沉下去，仿佛穿透了喧闹的市井，落向某个更幽暗的角落。
“黑强。”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在。”
“你还记得老疤瘌死那天，我在灵堂烧的那叠纸吗？”
黑强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记得……全是白纸，没写字。”
“对。”张老五点头，“白纸，才能包住血。”
他转过身，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斑马线上，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碾碎又拼合：“现在，我要开始写第一个字了。”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周临渊的手机在床头柜震动。
他没睁眼，只伸手摸索着抓起，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刘萧”。
接通后，刘萧的声音透着一股罕见的焦灼：“周局，出事了。五丰地产昨晚上把承诺书送到了四个单位，今早《眉安日报》内参版已经排版——标题就叫《企业家的良心，政府的底气》。高市长刚刚打电话，让我立刻通知你，七点半，市政府小会议室，紧急协调会。”
周临渊猛地坐起，睡意全无：“什么内容？”
“育春国际烂尾楼。”刘萧语速飞快，“张老五承诺全盘接手，还主动提出让住建局派员进驻财务室，全程监管资金流向。高金桂说……这是‘民营资本参与社会治理的破冰之举’。”
周临渊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赵书记知道吗？”
“我刚给他打过电话。”刘萧顿了顿，“他说……让你别急着表态，先听听高金桂想怎么‘破冰’。”
挂断电话，周临渊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泛青，胡茬冒出短短一层，眼神却锐利如初。
他忽然想起林勉当年说过的话：“官场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敌人太正——正得让你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正得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周临渊盯着镜中自己，缓缓抬手，抹去额角一滴水。
七点二十五分，周临渊走进市政府小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旁已坐了七人。高金桂坐在主位，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面前摊着那份承诺书复印件，纸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他抬头看见周临渊，竟主动点了下头：“周局来了？坐这儿。”
他指着自己右手边空位。
那是通常留给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周临渊没推辞，径直坐下。
高金桂没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昨天下午，我单独约见了张明武同志。他提了三个请求：一是希望市政府牵头，组织一次购房群众见面会；二是申请成立专项工作组，由公安、住建、信访、银行四方联合入驻五丰地产；三是——”他翻过一页，“希望公安系统，对育春国际原销售团队，开展一次‘合规性复核’。”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临渊垂眸看着桌面，没说话。
高金桂却忽然笑了：“我知道周局在顾虑什么。张明武过去的身份，大家心知肚明。但黑金会案之后，他主动上交全部违法所得，配合调查超过两百小时，立功表现经省纪委认定属实。更重要的是——”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他现在不是‘张老五’，是张明武。是五丰地产法定代表人，是眉安市纳税新锐企业家，是今天《东海日报》头版照片里，站在高市长身边握手的那个男人。”
话音落下，杜乃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高市长，合规性复核，法律依据是什么？”
“《公安机关办理经济犯罪案件若干规定》第三十七条。”高金桂脱口而出，像背过千遍，“对已立案但未移送起诉的关联人员，可依职权开展补充侦查或情况核实。张明武提供的线索，指向育春国际销售环节存在虚假宣传、合同欺诈、资金挪用三项重大嫌疑——其中两项，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周临渊终于抬眼：“谁提供线索？”
高金桂看着他，一字一句：“张明武本人。”
会议持续到九点十七分。散会时，周临渊落在最后。
他经过高金桂身边，脚步微顿。
高金桂正收拾文件，头也没抬：“周局有话直说。”
周临渊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月牙。
“高市长。”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您相信张明武，是因为他主动交出了黑金会的账本，还是因为……他交出了比账本更重的东西？”
高金桂整理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目光沉静，没有回避，也没有应答。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市政府大楼玻璃幕墙，翅膀划开一道细长的光痕。
周临渊转身离去。
他没坐电梯，而是走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脚步声空荡回响。
走到三楼拐角处，他忽然停步，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今早秘书悄悄塞进他公文包的——《育春国际销售团队人员名单》，共三十七人。名单末尾，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
林勉。
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已故，原眉安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
周临渊盯着那三个字，许久。
然后，他慢慢将纸折好，塞回口袋。
下到一楼大厅时，阳光正穿过玻璃穹顶，泼洒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抬手遮阳。
就在那片刺目的光晕里，他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张老五不是突然变聪明了。
他是被逼着，一夜之间，把二十年黑道生涯里学来的所有伪装、试探、设局、反杀，全都淬炼成了一把锃亮的白刃。
而这把刀，正稳稳抵在眉安市的咽喉上。
只不过，握刀的手，此刻正藏在高金桂的袖子里。
周临渊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出旋转门。
外面，整座城市正在苏醒。
车流奔涌，人声鼎沸，高楼玻璃映着朝阳，碎成千万片燃烧的金箔。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忽然觉得无比清醒。
也无比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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