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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6章 :不虚此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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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耀韬的脸彻底白了。他当然知道A3栋地下结构变更的事——上个月财政局催拨进度款时,他还在县长办公会上拍桌子骂张老五“乱改图纸拖工期”,逼着住建局压他补交违约金。可谁想到,张老五早把“违规”二字,悄悄换成了“合规”。

    范朗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开口:“张总,既然这么重视安全,那社会汽车站隔壁那块闲置地皮,你们五丰地产去年竞标时,为什么弃权?”

    张老五脸上的笑淡了些:“范县长,那块地规划用途是综合交通枢纽配套,不是住宅商业开发。我们资质不够,不敢碰。”

    “可你们投标文件里写的‘拟建超高层城市综合体’,规划图都挂官网了。”

    “那是给评审专家看的模拟方案。”张老五耸肩,“后来国土局补充公告明确要求‘须具备轨道交通TOD开发经验’,我们查了自己履历——没有。当天下午就把报名材料撤了。”

    范朗盯着他,眼神像在解一道无解的方程。他知道张老五在撒谎。那块地根本没要求TOD经验,补充公告里写的是“优先考虑具备大型公共交通枢纽开发业绩者”。五丰地产去年刚建成的怡州南站广场,正是全省首个TOD综合体样板。张老五弃权,是因为那块地皮背后站着宋云轩的人——而宋云轩,是高金桂在房地产领域的最大对手。

    周临渊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松弛下来的笑:“张总,你今天这番话,要是录下来放给省消防总队听,他们得给你颁个‘最佳配合奖’。”

    张老五也笑,眼角纹路舒展开来:“那得先谢谢周局手下留情。听说您车上那位吴科长,前天刚把市局消防监督科今年上半年的所有暗访视频,全拷贝进了市政府督查室硬盘?”

    吴响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周临渊。

    周临渊却没看他,只从张老五身边错身而过,走向施工电梯入口:“带路吧。我想看看,你那些‘比规范多走一步’的地方。”

    张老五连忙跟上,脚步却在迈过门槛时顿了顿。他弯腰,从电梯轿厢底部缝隙里拈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片——边缘锋利,断口新鲜,明显是刚脱落不久。他指尖捻了捻,金属片簌簌落下几星暗红锈迹。

    “周局,您看这个。”他摊开手掌。

    周临渊低头,瞳孔倏然一缩。那是消防喷淋头末端的不锈钢溅水盘残片。这种部件通常采用304不锈钢冲压成型,理论寿命三十年,但若焊接工艺不合格或酸性环境腐蚀,五年内就会出现应力裂纹。而这片残片断口处,赫然嵌着几丝暗褐色纤维——是装修用的劣质阻燃胶带残留物。

    “我们采购的是上海金盾厂的正品,每批次都有出厂检测报告。”张老五声音低下去,“但昨天下午,这批货刚卸到B2区材料堆场,就被一辆运砂石的农用车碾过。司机说车胎爆了,刹车失灵。”

    周临渊没说话,只伸手接过那片残片。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加密短信——发信人号码被屏蔽,内容只有一行字:“翡翠湾B2堆场,三辆农用车,牌照尾号731、802、955,司机姓陈。”

    他抬头看向张老五,后者正望着电梯井道上方幽深的黑暗,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张总,”周临渊把残片捏进掌心,金属棱角刺得皮肤生疼,“你刚才说,人都是会变的。”

    “是。”张老五轻声道。

    “可有些东西,变不了。”周临渊转身,目光如刀,劈开众人之间凝滞的空气,“比如,谁在帮你擦屁股。”

    风猛地灌进工地,吹得公示栏哗啦作响。崔展伦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车门上。范朗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消防检查。周临渊从头到尾,都在逼张老五把藏在光鲜报表下的那根刺,亲手挖出来给他看。

    而张老五,竟真的挖了。

    施工电梯开始上升,轿厢剧烈晃动。透过未封闭的井道缝隙,能看见混凝土剪力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黄色警示牌:“此处存在不明渗漏点,已标注,待第三方鉴定”“钢筋绑扎间距偏差超限,已返工”“预埋套管位置偏移,已校正”。每一处标注旁,都贴着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现场照片,照片角落印着同一个红色印章:“五丰地产翡翠湾项目部·问题溯源小组”。

    电梯停在28层。门开,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水泥浆与松木模板混合气味。张老五引着众人穿过钢筋丛林,停在一堵刚刚浇筑完的剪力墙前。墙面光滑如镜,可就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痕蜿蜒而上,尽头消失在天花板接缝处。

    “微裂缝。”张老五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C50混凝土,水灰比控制在0.32,养护周期72小时,但第七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红外热成像显示此处温度异常升高0.8℃。我们立即凿开表层,发现内部有局部碱骨料反应迹象。”

    崔展伦听得一头雾水:“碱……什么反应?”

    “混凝土里的碱和骨料里的活性二氧化硅发生化学反应,生成吸水膨胀的凝胶,导致结构内部持续开裂。”周临渊接过话,目光锁在张老五脸上,“这种病害,十年后才会大规模爆发。”

    张老五点头:“所以我们把这堵墙,连同相邻三跨梁柱,全部拆了。今天上午刚浇完新混凝土。拆下来的废料,全运到县垃圾焚烧厂,全程GPS跟踪,数据同步上传市住建局危废监管平台。”

    范朗嘴唇发干:“这……这得赔多少钱?”

    “八百六十三万。”张老五报出数字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杯咖啡的价格,“保险公司拒赔,说合同里写了‘不可抗力除外’。但碱骨料反应不算不可抗力,是材料缺陷。”

    洪耀韬终于忍不住:“张总,您是不是太较真了?”

    张老五转过身,第一次正视这位县长,眼神平静无波:“洪县长,当年您查黑金会案的时候,有没有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洪耀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一根裸露的钢筋上,闷哼一声。

    周临渊缓缓掏出手机,调出相册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画面里是十年前的市公安局审讯室,年轻的洪耀韬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摞卷宗,而照片角落,赫然露出半截熟悉的蓝布工作服袖子,袖口绣着“平城县水泥厂”五个褪色小字。

    “洪县长,”周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您当年查的,真是黑金会案吗?”

    风停了。整个28层工地,只剩塔吊电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极短促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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