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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住一段话:“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应当基于客观事实,而非当事人刻意呈现之表象。若被表象蒙蔽,非失职即纵容。”
他把书合上,转身直视周临渊:“明天上午九点,市消防支队要开个内部研判会,主题是‘典型经验推广可行性分析’。参会的除了宋义安,还有法制科、监督科、宣传科负责人。高金桂不会去,但他让关执纲列席。”
周临渊眼神一凛。
“关执纲会提议,把翡翠湾作为全市消防安全标准化建设示范点,建议财政拨款两百万用于‘经验复制’。”赵天缓缓道,“这笔钱,最后会以‘技术指导服务费’名义,打给瑞泽咨询。”
“而张老五,”周临渊接下去,声音冷得像淬过霜,“会以‘积极配合政府工作’为由,接受这笔钱,并承诺在三个月内,完成全县十二个在建工地的‘标准化改造’。”
赵天点点头:“届时,所有改造费用,都将计入翡翠湾项目成本。最终,这块地的账面价值将提升至六亿七千万。再过半年,张明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它抵押给省国投,置换一笔长期低息贷款——够他拿下西山光伏基地二期全部标段。”
周临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工人宿舍看到的那二十张上下铺。床板被擦得发亮,被褥叠成豆腐块,连枕头套上的折痕都整齐如刀切。四十个工人,四十二双鞋,全摆在床下同一侧,鞋尖朝外,间距一致。连挂在墙上的安全帽,都按大小排成了渐变序列。
那不是纪律,是操练。
不是管理,是表演。
“张老五跟我说,他让工人们每天晨练一小时,内容是消防应急疏散演练。”周临渊忽然道,“我说,没必要。他说,‘周局,您放心,咱们练的不是形式,是肌肉记忆。真起火的时候,手比脑子快。’”
赵天静静听着,忽然问:“你信吗?”
周临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答:“我不信手比脑子快。但我信——当一个人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熟,那他一定在藏一件比假话重要百倍的真东西。”
话音落处,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吴响探进半个身子,神色肃然:“周局,刚接到平城县公安局电话。梁温畅局长刚刚带队查封了社会汽车站地下停车场的非法充电桩,现场查获改装电池八十七组,涉事人员十五名。他要求消防支队立刻派员配合勘验,并同步启动行政拘留程序。”
周临渊没立刻回应。
他慢慢走到自己带来的公文包旁,取出一份文件——正是白天在翡翠湾工地随手拍下的几张照片打印件:灭火器箱底部干干净净的金属板,配电箱内崭新如出厂的接线端子,宿舍墙上贴着的《每日消防巡查表》上,日期填到今天,签名栏龙飞凤舞写着同一个名字:张建国。
他把照片推到赵天面前。
赵天低头扫了一眼,忽而一笑:“张建国?”
“张老五的亲弟弟。”周临渊道,“五丰地产安全总监,也是翡翠湾工地的实际负责人。”
“所以那些‘每日巡查’,都是他一个人签的。”赵天摇头,“一天签三十次,笔迹都带上了肌肉记忆。”
周临渊没笑。他拿起手机,拨通宋义安号码,声音平静无波:“宋队,立刻组织力量,重新核查翡翠湾工地所有消防器材采购合同、进场验收记录、日常维保台账。重点查三样:第一,灭火器生产批次是否与合格证编号一致;第二,配电箱内铜缆线径是否符合设计图纸;第三,工人宿舍电路敷设是否采用阻燃套管,且全部穿管入墙。”
电话那头宋义安愣了两秒,随即应声:“明白!我马上带人返程!”
挂断后,周临渊看向赵天:“我要让宋义安今晚就带人回平城县。但不是去抓人,是去取证。”
“取什么证?”赵天问。
“取他们来不及销毁的证。”周临渊目光锐利如刃,“张老五再快,也快不过时间。他能擦干净灭火器箱,但擦不掉仓库地板上三个月前留下的油渍;他能换掉配电箱里的线,但换不掉桥架内去年施工时钉进去的膨胀螺栓;他能让工人背熟疏散路线,但改不了宿舍楼承重墙上的原始钢筋分布图——那上面,清清楚楚标着六个违规开凿的穿墙孔洞。”
赵天深深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周临渊抬眸。
“不是张明武,也不是张老五。”赵天声音沉了下去,“是你正在变成你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周临渊怔住。
“你当年在关山县搞消防安全,是真心想保百姓平安。”赵天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可你现在查翡翠湾,已经不是为了防火,而是为了破局。你在用规则当刀,可刀锋所向,最先割伤的,永远是规则本身。”
书房里再度陷入寂静。
良久,周临渊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眼,瞳仁深处却燃着一簇幽火:“可赵书记,您还记得孙左锋书记临退休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赵天呼吸微滞。
“他说,权力不是用来守规矩的,是用来校准规矩的。”周临渊一字一顿,“当规矩歪了,就得有人站出来,把它掰直。哪怕手指被磨出血,哪怕整条胳膊脱臼——只要掰得动,就不能袖手旁观。”
赵天久久凝视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不重,却极稳。
“好。”他道,“那就掰。”
话音未落,吴响再次敲门,这次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周局,刚收到的。梁温畅让刑警队连夜整理的翡翠湾工地原始消防设计图电子档,以及——”他略作停顿,“去年十二月,洪耀韬签字批准的《翡翠湾项目消防整改豁免意见书》扫描件。”
周临渊接过纸袋,没拆,只问:“梁温畅还说什么了?”
吴响垂眸:“他说……他希望明天早上,能在市消防支队的研判会上,以平城县公安局长身份,列席发言。”
周临渊点点头,把纸袋放进公文包。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赵书记,您刚才问我,最危险的是什么。”
“其实不是我变成讨厌的人。”
“最危险的,是当所有人都开始相信——假的,就是真的。”
门外,夜风正紧。远处市政大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唯有一扇窗依旧亮着,映出两个长久伫立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模糊而坚定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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