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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金桂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
“第一，明天一早，你以市委副书记身份，签发一份《关于成立时代广场项目专项督查组的通知》。组长由你兼任，副组长——”周临渊顿了顿，“让杜乃川挂个虚职，实际牵头人，是我。督查组有权调阅所有前期审批文件、资金流水、会议纪要，包括你本人办公室的电子日志。督查期限，三个月。期间，所有与项目有关的签字、批示、会议，必须同步抄送督查组备案。”
高金桂手指痉挛似的蜷缩了一下。
“第二，”周临渊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滑过冰面，“我把今晚的录音，连同唐秘书在不动产中心的监控截图，一起送到杜乃川办公室。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进高金桂眼底，“我亲自带队，查封强安地产所有在建楼盘，突击搜查陈砚舟私人保险柜，顺藤摸瓜，把宏远建材、智盾安防、还有你那位同学李国栋的账本，全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秦家想借刀杀人？好啊。我就让他们看看，这把刀，到底是谁磨的。”
包间里只剩下羊汤在碗里微微晃动的涟漪声。
高金桂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酒杯，而是伸向自己西装内袋。指尖触到一个硬质长方形物件，动作却停住了。他看向唐记舒，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痛惜，有失望，最后竟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记舒，”他声音异常平静，“你出去一下。”
唐记舒如蒙大赦，几乎踉跄着起身，低头快步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瞬间，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用极低的声音说：“高书记……对不起。”
门合拢的轻响，像一声叹息。
高金桂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紫檀木椅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望着周临渊，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竟有几分疲惫的真诚：“临渊，你比我想象中……狠得多。”
“不狠，活不到现在。”周临渊端起酒杯，这次是主动敬的，“而且，我比你更怕输。”
高金桂举杯，杯壁相碰，清越一声响。他仰头饮尽，喉结剧烈滑动，像是把某种苦涩的东西生生咽了下去：“督查组的通知，今晚十二点前，我会让人送到你办公室。公章，我亲自盖。”
周临渊点头，没说什么“谢”字。
“还有一件事。”高金桂从内袋掏出那个硬物——不是手机，而是一枚黄铜钥匙，约莫三寸长，齿痕古朴，“这是我办公室保险柜的备用钥匙。里面有个黑色牛皮纸袋，封着胶带，上面印着‘眉安时代广场项目原始备忘录（绝密）’。那是我三年前刚到眉安，和杜乃川、陈砚舟第一次碰头时，用铅笔写下的手稿。当时我们仨都在场，每人签了名。后来正式文本出台，这稿子就锁起来了。”他把钥匙推到周临渊面前，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光，“现在，它只属于你。”
周临渊没立刻去拿。他盯着那枚钥匙，看了足足五秒，才伸出手，指尖触到黄铜微凉的表面：“为什么给我？”
“因为……”高金桂深深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初，“我想知道，当年那个签名，到底是杜乃川签的，还是——”他停顿，一字一顿，“有人替他签的。”
周临渊终于将钥匙握进掌心。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契约。
就在这时，周临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备注“老婆”的名字在暗处静静闪烁。
他看了眼高金桂。高金桂颔首：“接。”
周临渊按下接听键，声音瞬间柔软下来：“喂？”
“周临渊！”林书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背景音里有锅铲碰撞的脆响，“我刚看到有知论坛新帖，说怡州市袁记清真馆的烤羊排要限量预售，每周只做三十份，卖完即止！你……你是不是就在那儿？”
周临渊心头一热，下意识望向桌上那盘啃了一半的羊排，油光在灯光下闪动：“嗯，在呢。”
“真的？！”林书月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你尝了没？好不好吃？”
“好吃。”周临渊忍不住笑，“比论坛上写的……还要好吃十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像猫儿踩在阳光里：“那……你带回来的那份，我能先尝一小口吗？就一小口，我保证不吃完！”
周临渊眼角弯起，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尾：“好。不过……”他故意拖长音调，“得等我回家再给你。现在，它还在高市长的保险柜里躺着呢。”
林书月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你骗人！高市长哪有你的烤羊排！”
“谁说没有？”周临渊瞥了眼对面神色复杂的高金桂，声音里带着狡黠的暖意，“他刚答应，以后每周都让我打包两份。一份给你，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碗尚有余温的羊汤，“给咱们还没出生的小家伙。”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连锅铲声都消失了。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三秒后，林书月的声音带着鼻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好。”
周临渊握着手机，没再说话。窗外风声渐大，卷着初夏的暖意拍打窗棂。包间里，羊汤的热气终于散尽，只余下清冽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高金桂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临渊，时代广场，不能倒。”
周临渊收起手机，抬眼，目光如炬：“它不会倒。因为——”他拿起那枚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掌心，让它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而坚定的光，“它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项目。”
高金桂久久凝视着他，最终，缓缓举起空酒杯。周临渊亦端起杯，两只杯子在空中稳稳相碰。
叮。
一声清越，如金石相击，震得满室余香微漾。
楼下大堂，不知哪家食客的孩童忽然咯咯笑出声，清脆如铃。风掀动后院竹帘，沙沙作响，仿佛整座眉安城，在这一刻，正悄然屏息，等待一场风暴过后，真正破土而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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