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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将食盒放在桌角，掀开盖子——两份羊排整齐码在青花瓷盘里，油光锃亮，肉质紧实泛着琥珀色蜜汁，细碎孜然与炭火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最奇的是，每份羊排旁都卧着一小撮碧绿香菜，菜叶上竟凝着细密水珠，像是刚从晨露里掐下来的。
高金桂夹起一块，吹了吹热气，放入口中，慢嚼细咽。他没说话，只是示意周临渊动筷。
周临渊拿起筷子，却没碰羊排。他夹起那簇香菜，放入口中。清苦微辛，舌尖泛起一丝凉意。
“这香菜，”高金桂忽然道，“是袁记老板亲自种的。后院那三分地，不施化肥，只浇淘米水和羊粪沤的肥。他媳妇儿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摘，六点前必须掐完，晚一个小时，叶子就老了。”
周临渊咀嚼着，没接话。
“可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高金桂笑了笑，又夹了块羊排，“他家羊圈，就在香菜地隔壁。羊粪肥田，羊膻气熏菜——按理说，香菜该带膻味。可偏偏，一点不沾。你说怪不怪？”
周临渊终于抬眼：“不怪。膻气再重，也熏不透根系深扎的香菜。”
高金桂一怔，随即大笑，笑得肩膀微抖，眼角挤出细纹：“好！好一个‘熏不透根系深扎’！”他拍了下桌子，震得酒瓶轻颤，“临渊，你比我想象的……更懂土地。”
两人再没提案子。高金桂讲起年轻时在基层修水库的经历，周临渊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平淡，却总能踩准节奏。一瓶茅台见底时，窗外已星斗满天。唐记舒默默又开了第二瓶，这次只倒了半杯，余下全收进包里。
临别，高金桂没送出门，只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周临渊下楼。夜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灰发，身影在走廊壁灯下显得格外清瘦。
周临渊走到院中，忽听身后传来一句：“张老五下周二上午十点，要去市殡仪馆。他大哥今天下午走了。”
周临渊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走出袁记巷口，寒气扑面。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二个来自刘萧，九个是李雨龙，六个是王川岁。
他拨通刘萧电话。
“喂，周局！你可算……”
“王川岁那边，光岳路派出所的事，查到什么了？”
“哦！刚收到消息，所长孙志国今晚在‘金鼎KTV’二楼V8包厢，和三个穿皮衣的男人喝酒，其中一个左臂纹着蝎子，身份证显示叫赵磊，有七次寻衅滋事前科，但每次都被所里调解结案。”
“赵磊现在在哪？”
“还在包厢。我们的人在外围蹲守，不敢靠近——V8隔壁就是所长办公室，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指纹识别。”
周临渊脚步一顿，望向远处市局大楼方向。楼顶“公安局”三个霓虹大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三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让暗访组撤回来。”他声音平静，“通知胡献楠，带人去盯赵磊。记住，只盯人，不碰人。他去哪儿，跟到哪儿。尤其——看他见谁。”
“那孙志国……”
“先放一放。”周临渊转身，朝街对面公交站走去，“让他再喝两杯。酒醒之前，什么都别动。”
挂了电话，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启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范梦娜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购房网站怡州市页面，林书月刚提交了“人才落户购房补贴”预审申请，附件里是她作为省级优秀记者的获奖证书扫描件，以及周临渊亲笔签名的《同意其作为家属随迁落户证明》电子版。
证明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申请人林书月女士，系本人合法伴侣，关系稳定，品德优良，无任何不良记录。特此证明。”
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周临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忽然想起高金桂说的那句——“有些事，得你自己走到圈里，才能看清圈外站着谁。”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黑帆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在边防卡口的灯光下，轮廓冷硬如刀。
而此刻，他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正微微发烫——那是林书月今早悄悄塞进他外套内袋的暖手宝，粉色绒布外壳，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车子驶过市局大门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肋骨上，像在应和远处某处未爆的引信。
元宵节的烟花，还有一天半才升空。
而有些火，早已在暗处烧了太久。
他闭上眼，没再看窗外。脑海里浮起的，却是南通区化工厂废墟上飘散的灰烬，秦逢亮低头点烟时颤抖的指节，黄晨辉在通报批评文件上按下的鲜红手印，还有——林书月在购房页面上，鼠标悬停在“提交”按钮上时，指尖那一瞬的迟疑。
所有线索，所有面孔，所有沉默与未言之语，此刻在他脑中缓缓旋转、咬合，渐渐拼成一个轮廓狰狞的环。
他忽然明白高金桂为何要讲香菜与羊圈。
这城市太大，根须太深。有人把毒埋进土里，却指望长出来的菜叶干净如初。
而他，正站在那个环的正中央。
车窗外，一盏路灯掠过他眼底，映出幽微却执拗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足以刺穿所有精心布置的迷雾。
出租车拐过街角，汇入车流。后视镜里，袁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悄然隐入夜色深处。
而周临渊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关上。
就像有些名字，一旦被写进调查名单，便注定在某个清晨，被贴上封条，钉在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又摸了摸暖手宝。
左手是冰，右手是火。
而他的心，在两者之间，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搏动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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