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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周临渊正坐在自家书房,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薛安旺社保缴纳记录,显示其自2022年3月起再无缴费;一份是强安地产二期项目农民工工资发放明细,最新一笔支付日期为2023年10月15日;第三份,则是张老五名下三家空壳公司近半年银行流水——其中一笔二十万元转账,收款方账户户名为“牛彦博表弟”,而该账户在三天前刚向一家名为“东海快印”的图文店支付五千八百元,用途栏写着:“横幅定制(含加急费)”。
周临渊把三份材料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微凉,远处论坛主会场灯光璀璨如星河倾泻。他点起一支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勇。
“周局,砖窑里东西都拍全了。我让派出所的人先封现场,没让人进去。”
“嗯。”周临渊吐出一口烟,“让技术科连夜做痕迹比对,重点查布料纤维成分、喷漆挥发物残留,还有——”他顿了顿,“查查那个‘东海快印’老板,是不是去年因非法经营被罚过款的刘长根。”
陈勇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您怎么知道?”
“他儿子,上个月在平城县交警队实习。”周临渊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去查他实习期间接触过谁。”
挂了电话,周临渊回到书桌前,拿起红笔,在薛安旺社保记录那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人在局中”。
笔尖用力过猛,纸背洇开一团血色墨迹。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杜乃川出现在市纪委信访接待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像一名普通退休干部。前台工作人员认出他,慌忙起身,却被他摆手制止。他径直走向三号窗口,递上一张填好的《实名举报受理单》。
举报人栏,他签下自己名字。
被举报人栏,写着:“市公安局局长 周临渊”。
事由栏,他只写了十六个字:“涉嫌徇私枉法、隐瞒命案真相、干扰重大案件侦查”。
窗口工作人员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抬头看他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杜乃川平静地点头:“按程序走。”
七点十五分,这份举报材料被扫描上传至省纪委信访系统。七点四十分,系统自动生成红色预警,同步推送至省纪委常委、分管副书记陆明远办公电脑。八点整,陆明远拨通杜乃川手机,未接通。八点零三分,他直接致电省委书记柳河秘书——柳河正在赴京参加中央党校研修班,行程已定,明日启程。
九点二十分,一封加密邮件发至省公安厅督察总队邮箱,附件是杜乃川举报信全文及两份附件扫描件:一份是当年赵大勇案卷宗首页,盖着“平城县公安局”鲜红公章;另一份,则是周临渊与灰衣男子在殡仪馆后巷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清晰可见:2003年8月17日21:43:12。
十点整,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紧急召开会议。十点四十七分,程雷被叫进会议室。他进门时,桌上正摊着那张截图。总队长指着照片问:“这人你认识吗?”
程雷眯起眼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认识啊。那是我师父——周局的师傅,老刑警李守业。十年前就病退了,去年肺癌走了。”他指了指截图里灰衣男子手腕露出的一截蓝布袖口,“您看这儿,他戴的是平城县老刑警队的纪念表带,全市就发了三十条。我师父那条,还是周局亲手给他系上的。”
会议室瞬间死寂。
程雷挠挠头,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合影——照片里,二十岁的周临渊穿着崭新警服,正帮一位白发老人戴表带,老人腕上那条蓝布表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李老师走之前,把这条带子送给了周局。”程雷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说这是他这辈子破的最后一个案子,也是教给周局的第一课:‘真相不是你看见的,是你拼出来的。’”
没人接话。窗外,一辆黑色帕萨特悄然停在省公安厅后门。牛彦博推开车门,仰头望向督察总队办公楼顶,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同一时刻,周临渊站在市公安局楼顶天台,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他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那是老陈连夜传来的U盘内容。最后一页,赫然是郑砚生亲笔批示:“赵大勇案属意外死亡,无需复查。周临渊同志办案严谨,应予嘉奖。”
周临渊把材料折好,塞进西装内袋。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林书月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喂?”
“今天别来。”周临渊说,“我可能要出差几天。”
“去哪儿?”
“去平城县。”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群山起伏,雾气氤氲,“去把十年前,没拼完的那块碎片,找回来。”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领带翻飞如旗。楼下,陈勇正快步穿过广场,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刚从“东海快印”调取的原始订单——订单备注栏里,一行小字赫然在目:“横幅内容:还我血汗钱!落款:强安地产农民工联名。”
而订单客户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牛彦。
周临渊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电话那端的呼吸声,直到林书月轻轻“嗯”了一声,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挂断电话,转身下楼。电梯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峰锐利,下颌紧绷,眼底却沉静如深潭。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他早已站在风暴中央,却亲手拧紧了所有阀门,只等最后一道指令落下,便引燃整片雷区。
走廊尽头,程雷叼着没点燃的烟,倚在消防通道门口,朝他扬了扬下巴:“周局,陆副书记的车,刚进大门。”
周临渊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让他等等。”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钢钉,稳稳楔入这座即将沸腾的城市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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