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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有短时强降水……”
秦逢亮调小音量，抓起副驾座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浓茶。茶已经凉透，苦得舌根发麻。他想起十五年前刚当片警时，李瘸子教他辨认假币：真币水印清晰，假币水印浮在纸面；真币油墨反光柔和，假币反光刺眼；可最准的法子，是用指甲掐纸币边角——真币纤维坚韧，假币一掐就起毛。
那时李瘸子叼着烟，眯眼笑：“亮子，有些事表面看是个结，其实底下早烂透了。你光解结没用，得把烂肉剜干净。”
现在烂肉还在，结却越系越死。
手机震了一下。是所里同事发来的微信：“刚查到，李瘸子名下那个门卫岗亭，产权证上写的是‘南通区鸿兴路社区服务中心’，但实际出资方是强安地产全资子公司‘宏业物业’。合同签了二十年，月租八百，押金两万——现金支付，没走账。”
秦逢亮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慢慢攥紧保温杯。八百块一个月，买通一个六十二岁的瘸子，值吗？
值。因为李瘸子守的不是岗亭，是翡翠湾地库西侧那堵承重墙——去年十一月十二号当晚，墙体裂缝扩大至三厘米，监测仪报警三次，值班工程师要求停工，被张老五当场扇耳光赶走。后来墙没塌，但监控硬盘莫名损坏，所有数据丢失。而李瘸子，是当晚唯一留在现场的非施工人员。
秦逢亮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梧桐树荫。雨开始下了，先是几粒冰冷的水珠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细密水帘。雨刷器左右摇摆，像两把疲惫的刀，在玻璃上刮出模糊的视野。
他没回派出所，而是拐上了去市局刑警支队的路。
周临渊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秦逢亮敲门时，周临渊正在看一份加密文件——时代广场项目资金流水图，红线标出三笔异常转账：一笔来自宋云轩私人账户，经由离岸公司转入强安地产；一笔来自五丰地产关联方，备注为“设计咨询费”，实则无任何设计图纸交付；第三笔金额最大，五十万元，收款方是“眉安市鸿兴路社区文化发展中心”，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张老五的名字。
周临渊抬头看见秦逢亮湿透的肩膀，没问原因，只推过来一盒抽纸：“坐。说重点。”
秦逢亮没接纸，站在原地，声音发紧：“李瘸子死了。”
周临渊手指一顿，文件上“张老五”三个字被钢笔重重圈住，墨迹洇开一小片。“怎么死的？”
“还没报失踪，但……”秦逢亮喉结滚动，“我亲眼看着他进工地，再没出来。门卫室没人，酒瓶在桌上，花生米撒了一地，还有……”他掏出一张折叠的塑料纸碎片，“这是我在门卫室门槛缝里捡的，上面有血渍，还有……”他展开碎片，露出半枚模糊的拇指指纹，“这是李瘸子的。他习惯用左手剥花生。”
周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雨势已转为倾盆，路灯在积水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斑。他望着窗外，背影绷得很直：“你怀疑谁？”
“老杜。”秦逢亮说，“他今晚去过门卫室。我看见他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周临渊没回头，只问：“你确定他没看见你？”
“不确定。”秦逢亮低头，“但我停的位置，正好在工地监控死角——去年加装的四个摄像头，有两个对着主路，两个对着塔吊，后巷没覆盖。”
“很好。”周临渊转过身，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你现在立刻去市局技侦科，调取翡翠湾工地周边所有社会面监控，重点查今晚十点到十一点半，鸿兴路、梧桐巷、化粪池检修井三公里范围内所有车辆、行人轨迹。尤其是——”他顿了顿，“任何携带蛇皮袋、钢筋、钢锯的人。”
秦逢亮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周临渊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银色U盘，“这里面是李瘸子近三年所有银行流水，包括他女儿在国外留学的学费汇款记录。你拿去给技侦，让他们交叉比对——看看这些钱，是不是都来自同一个源头。”
秦逢亮接过U盘，金属冰凉：“周队，你早就怀疑李瘸子被收买了？”
“不。”周临渊摇头，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我怀疑的是——他收的钱，根本不够买命。”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桌上那份资金流水图。第三笔五十万元转账旁边，周临渊用红笔批注了四个小字：**余贤之墓**。
同一时刻，翡翠湾工地西南角，雨水冲刷着新翻的泥土。一座无碑坟茔静静卧在杂草丛中，土色比四周深，松软，尚未被雨水浸透。坟前插着三根燃尽的香，香灰被风吹散，混入泥水，流向远处幽暗的化粪池检修井。
井盖之下，塑料纸裹着的躯体静静沉在半凝固的污泥里。一只肿胀的手从胶带缝隙中伸出，指尖微微弯曲，像在抓握什么早已消散的东西。
而五百米外的鸿兴路社区卫生服务站，张老五正陪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喝茶。医生翻着病历本，笑容和煦：“李师傅这病，得静养。我开了七天吊瓶，明早八点准时来输液——您放心，我们这儿的药，都是正规渠道。”
张老五笑着递上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两万现金：“王医生辛苦，这点儿心意，给孩子买糖吃。”
医生推辞两下，收下了。
雨声渐密，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动静。这座城市在潮湿的黑暗里缓缓呼吸，像一头庞大而迟钝的兽，尚未察觉自己腹中，正有脓血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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