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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鑫没想到周临渊一开始就问和张老五有关的话题。
好在张老五早就有了准备，有些说辞夏鑫已经熟记于心。
“去年刚回来的时候见过两次，不过人家已经是大老板，看不上我们这些小混混。”
周临渊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怎么听说张老五这个人特别讲义气，就连街坊邻居都会照顾，为什么会不管你们这些曾经的兄弟呢？”
有了审讯王钟的经验，周临渊提问的角度有了明显的针对性。
夏鑫不屑地撇撇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最后......
周临渊没说话，只把空杯子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杯沿内侧停顿半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被酒精挥发殆尽的唇印，边缘略显干涩，不像刚饮尽的模样，倒像被人用布或纸巾匆忙擦过。他不动声色地扫向桌面下方：两个凳子并排靠桌，但左侧那张凳脚微斜，椅面略有凹陷，而右侧那张凳子却歪斜着横在桌腿边，凳面朝上，仿佛被人猛地拽开又随手一推。
“李瘸子左腿残废，走路要扶墙，从不坐右边。”秦逢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习惯把好腿搁在左边，凳子得往左偏才稳。”
周临渊点点头，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水泥地上有两道浅浅的拖痕，一道从床边延伸至门边，另一道则自桌旁斜斜拉出，止于铁皮柜前——柜门虚掩着，缝隙里露出一角透明塑料纸，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反光。
“开柜子。”周临渊说。
郭柯上前，戴手套的手指扣住柜门拉手，缓缓拉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混合着劣质塑料烧焦的酸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没有衣物，没有杂物，只有一卷被剪断的透明塑料纸，卷轴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旁边堆着几块砖头，砖缝间嵌着几缕灰白头发；最底下，是一个蛇皮袋，袋口扎得极紧，鼓胀变形，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蜡状的白色结晶。
“这……”郭柯喉结滚动，“是尸蜡？”
“不是完整尸体。”周临渊站起身，盯着那蛇皮袋，“是分装过的。有人用塑料纸裹尸，再塞进袋子里，靠低温和密闭环境加速蜡化，掩盖腐败气味，也便于搬运。”
他转身看向黑强：“门卫室有没有监控？”
黑强一愣，随即摇头：“没装。工地外围有，但门卫室这种地方，谁会安摄像头？再说李瘸子自己守着，又瘸又老实，防贼都嫌多余。”
“那昨晚到今早，谁进出过这里？”周临渊问。
黑强挠挠头：“我今早七点来查岗，发现他不在，喊了几声没人应，就去办公室打电话找人。老杜八点半左右来找过他，说有事商量，我在办公室看见他往这边走。后来……就没别人了。”
“老杜？”秦逢亮脸色骤变，“杜勇粮？”
“对，就是那个总在工地上转悠的老杜。”黑强点头，“脑子有点问题，但五哥信他，让他管钢筋堆放区。”
周临渊没接话，而是踱到窗边。窗户没锁，玻璃干净，但窗台边缘有一道新鲜刮痕，像是硬物反复蹭过留下的细纹。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灰白粉末——和蛇皮袋外结晶同色。
“叫杜勇粮来。”周临渊回头，语气平静，“现在。”
黑强立刻掏出手机拨号，可听筒里只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手机一直这样。”黑强苦笑着解释，“信号差，常没电，五哥给他配了充电宝，但他从来不带。”
周临渊沉默两秒，忽而抬手示意郭柯：“封现场，所有物品原样保留，重点提取酒杯、凳子、柜门、窗台、蛇皮袋外层的指纹与生物检材。另外，调取工地东、南、西三侧所有监控，时间范围——从昨夜十一点到今早九点。”
郭柯点头记下，正欲转身，周临渊又补了一句：“特别注意运渣车进出记录。翡翠湾现在用的是哪家运输公司？”
“恒远渣土。”黑强脱口而出，“五哥的亲戚开的。”
“查他们今早所有车辆GPS轨迹。”周临渊语速渐快，“尤其是六点到八点之间，有没有哪辆车在门卫室附近滞留超过五分钟。”
秦逢亮呼吸一紧：“周局，你怀疑……尸体被运出去了？”
“不是怀疑。”周临渊目光如刀，“是确认。李连图身高一米七二，体重约一百四十斤。蛇皮袋撑不满，说明肢体被拆解过。而工地夜间严禁非施工车辆进入，能进出的只有运渣车、混凝土罐车和吊车——吊车司机不会碰门卫室，混凝土车满载三十吨，不可能为一个人停驻。只有运渣车，空车轻便，司机熟悉路线，且车厢自带遮盖篷布，方便藏匿。”
他顿了顿，望向门外远处高耸的塔吊阴影：“张老五知道李瘸子动摇了。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让一个‘可靠’的人，替他把碍事的钉子，一颗颗拔掉。”
话音未落，一辆银灰色轿车驶入工地大门，车门打开，张老五亲自下车。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式机械表，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步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扫过门卫室门口时，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周局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张老五走近，声音浑厚，却刻意放慢语速，像在咀嚼每一个字，“听说李瘸子不见了？这人嘴碎，爱喝酒误事，我正想换个人守门。”
周临渊没应声，只盯着他左手腕上的表。
“张总这块表，停了。”周临渊忽然说。
张老五低头一看，嘴角微扬：“哦，坏了几天了，懒得换。”
“可它停在三点十七分。”周临渊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凝滞，“李瘸子昨晚喝完酒，按惯例该睡了。他起夜上厕所要扶墙挪十五步，躺下后鼾声至少十分钟才起。也就是说，他真正入睡，应该在十一点四十分之后。”
张老五笑容未变，手指却无意识摩挲表盘边缘。
“而根据秦队长回忆，他昨晚离开时是十一点三十五分。李瘸子当时还在吃花生米，精神很好。”
周临渊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门卫室敞开的门：“可这屋里，酒只喝了一半。菜没动几筷子。杯子擦过，凳子被撞歪，窗台有刮痕，柜子里有尸蜡，蛇皮袋里有头发和砖头。”
他停顿两秒，直视张老五双眼：“您说他嘴碎误事……可一个嘴碎的人，会在死前，把所有证据都收拾得这么干净吗？”
张老五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阴鸷。他慢慢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搓了搓，像在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周局。”他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如砂纸摩擦，“您是当官的，我是个修楼的。楼塌了，砸死人，是施工方责任；可要是有人偷偷往承重柱里灌沙子，等楼盖好了再举报，那举报的人，是不是也算塌楼的帮凶？”
“所以您是在说——李瘸子，是往承重柱里灌沙子的人？”周临渊反问。
张老五没答，只是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周临渊肩头，落在秦逢亮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痛惜，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凉。
“亮子。”他轻声道，“你爸当年住院，是谁垫的五千块手术费？你妹高考落榜，是谁托人把她塞进技校？你妈瘫在床上三年，谁天天拎着鸡汤去你家？你说老杜脑子不好，可他记得你家门牌号，记得你妈爱吃腌萝卜，记得你妹的生日。你问他李瘸子在哪——他要是知道，早就跪着告诉你了。”
秦逢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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