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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五收回视线,转向周临渊:“周局,您查案,讲证据。可有些事,证据是活人写出来的,不是死人躺着就能证明的。您今天带人来,是查李瘸子失踪,还是查翡翠湾到底埋了多少冤魂?”
周临渊静静听着,忽然抬手,指向门卫室角落的铁皮柜:“柜子最底层,有半包没拆封的‘红双喜’。李瘸子抽这个牌子?”
张老五皱眉:“他不抽烟。”
“可柜子里有。”周临渊说,“而且烟盒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杜哥,三号料仓第三排第七块砖下面’。”
黑强脸色刷地惨白。
张老五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铁皮柜,一把拉开底层抽屉——烟盒果然躺在那里,盒底铅笔字迹清晰可见。
“三号料仓……”黑强喃喃,“那是……钢筋堆放区!”
张老五没说话,只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抬手,“啪”地一声,狠狠扇在黑强脸上。
清脆响声震得众人一颤。
“蠢货!”张老五咬牙切齿,“谁让你把老杜往门卫室带?谁让你让他单独见李瘸子?”
黑强捂着脸,额头青筋暴起:“五哥,我……我以为他就是问问李瘸子有没有看见什么……”
“你以为?”张老五冷笑,一把抓起烟盒,指甲几乎抠进纸壳,“老杜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他能用铅笔写字?还能写这么齐整?这字,是李瘸子写的!他怕老杜记不住,提前写好,塞进柜子里,就等老杜来翻!”
他猛地将烟盒甩向地面,烟盒撞在水泥地上弹跳两下,盒盖崩开,几支香烟滚了出来。
周临渊弯腰拾起一支,烟支末端,赫然印着一枚模糊却完整的拇指指纹——边缘微翘,指腹有茧,是长期握锤之人的特征。
“杜勇粮的指纹。”周临渊举起烟支,“他在李瘸子死后,回来过。不止一次。”
张老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周局,您赢了。”
他忽然抬手,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递了过来。
“这是翡翠湾所有地下车库的结构图。”他说,“第三层B区,编号B3-07到B3-12六个车位下方,是空腔。设计图纸上没标,施工日志里没记,监理签字栏——全是我的名字。”
周临渊没接,只问:“里面有什么?”
“人。”张老五声音沙哑,“死了的,活着的,疯了的……加起来,二十三个。”
秦逢亮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为什么?”他嘶声问。
张老五看着他,良久,才吐出四个字:“因为欠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临渊,又落回秦逢亮脸上:“你爸欠的,你妈欠的,你妹妹将来要嫁人欠的彩礼钱……眉安市普通人家,一辈子挣不来一套房。翡翠湾毛坯六千八一平,首付二十万——可银行不认拆迁协议,只认工资流水。你告诉我,一个蹬三轮的,怎么贷得出二十万?”
他抬手指向远处尚未封顶的高楼:“那些工人,每晚睡在钢筋架子上,吃泡面拌酱油。他们卖命盖楼,买不起楼。可只要交够十八万‘诚意金’,我就让他们签内部认购书,先住进去,再慢慢还。利息不高,月息一分二,比高利贷仁义。”
“可十八万从哪来?”周临渊问。
“借。”张老五笑了,笑得极其疲惫,“我借给他们。但借条上写的,不是十八万,是三十六万。多出来的一半,是‘劳务介绍费’‘资质审核费’‘风险保证金’……名目都是律师拟的,合法。”
秦逢亮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们还不上。”张老五声音冷下来,“还不上,就签补充协议——把房子抵押给我,再签十年租约,租金抵债。可租约里写明,若中途退租、转租、或房屋发生意外损毁,押金不退,且须另行赔偿装修损失三十万。”
他看向周临渊:“周局,您说,一栋毛坯房,怎么算出三十万装修损失?”
周临渊没回答。
张老五却自顾自往下说:“所以他们不敢搬,不敢病,不敢死。可人总要生病,总要出事。上个月,泥工组老赵摔断腿,没法干活,老婆闹离婚,儿子要上学……他来找我,求我把租约改成按月付。我没答应。”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第二天,他从三号楼天台跳下去了。当场死亡。家属来闹,我赔了八万。可他的房子,还在租约期内。按条款,我要收三十年租金,合计四十二万。他老婆不签字,我就报了假警,说他涉嫌合同诈骗,骗走我三十万购房款。”
秦逢亮浑身发抖:“你……你这是造谣!”
“是啊,造谣。”张老五忽然笑了,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可派出所受理了,立了案。他老婆怕坐牢,签了字。现在那套房,挂着他的名字,住着别人。而老赵的骨灰,就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跟其他二十二个‘违约者’摆在一起。”
周临渊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结构图。
纸页微颤。
“B3-07到B3-12。”他低声重复,“六个空腔。”
“对。”张老五点头,“每个空腔,三米乘三米,两米高。里面焊着铁架,铺着海绵垫。有通风管,有监控,有喂食口。活人进去,是债务人;死人进去,是‘意外身亡’的业主。对外,统一口径——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殡仪馆火化单,我全签过字。”
他忽然转向秦逢亮,眼神竟有些悲悯:“亮子,你真以为,你被举报的事,是我干的?”
秦逢亮怔住。
“不是我。”张老五一字一顿,“是刘鸣东。他老婆临死前,把所有录音都给了他。他找到我,说只要我不动他女儿,他就把录音删了。我没答应。他就在你家楼下,把U盘塞进你儿子书包里。”
秦逢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恨你。”张老五缓缓道,“因为你没救他老婆。那天晚上,他老婆在翡翠湾售楼部喝农药,是你接的警。你没送医,只把她铐在椅子上,等她吐完,再按程序办移交。可她胃出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
秦逢亮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女儿现在在哪?”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张老五沉默数秒,轻声道:“在B3-09。”
风穿过未完工的楼体,呜咽如泣。
周临渊将结构图折好,收入怀中。
“张总。”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您刚才说,有些事,证据是活人写出来的。”
他抬眼,目光如铁:“那现在,您愿不愿意,亲手写一份?”
张老五望着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压了二十年的钢筋。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又从黑强手中拿过一本工地安全手册——封面已被磨得发亮,内页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人名、金额、日期。
他翻开最后一页,笔尖悬停半秒,终于落下:
“我,张建国,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自愿供述翡翠湾项目违法事实如下……”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秦逢亮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张老五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手腕上那块停摆的旧表,看着桌上未喝尽的半杯酒。
酒液静止,映着窗外刺目的天光。
像一滴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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