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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的人,在等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秦逢亮没再犹豫,调转车头猛蹬踏板。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他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反复闪回李瘸子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老杜那句“你不能像余贤那样当叛徒”。余贤?那个去年失踪的混凝土搅拌站老板?秦逢亮心头一凛——余贤老婆三个月前刚在城南菜市场卖完豆腐回家,推着婴儿车路过翡翠湾工地围墙时,被一块高空坠落的混凝土块砸中太阳穴,当场死亡。警方定性为意外,连尸检报告都写得轻描淡写。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车灯照见墙皮剥落的“鸿兴路37号”门牌。这是李瘸子住了三十年的老屋,窗子黑洞洞的,门锁完好。秦逢亮踮脚凑近猫眼,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他退后两步,抬头望向二楼——李瘸子习惯睡前开一盏瓦数极低的床头灯,像给晚归的人留盏灯。可今晚,整栋楼都沉在墨色里。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陌生号码。秦逢亮接通,听筒里传来断续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变了调的、含混不清的男声:“……亮子哥……李叔说……蛇皮袋太长……得剪……”
话音戛然而止。秦逢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只见对面居民楼三楼一扇窗户后,窗帘缝隙里隐约闪过一点红光——那是烟头明灭的微光,正对着李瘸子家的方向。
他掏出配枪,手指扣上扳机保险。就在此时,身后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秦逢亮倏然转身,枪口抬起,却见周临渊穿着深灰色夹克站在月光下,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工具包,肩章在暗处泛着微弱的银光。
“你来得正好。”周临渊走近,目光扫过秦逢亮握枪的手,“枪别举着,会误伤。李瘸子的事,我刚才联系了省厅刑侦总队的老陈,他答应明天一早就带痕检组过来。但今晚……”他顿了顿,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副手套和一支强光手电,“我们需要先找到他。”
秦逢亮喉结滚动:“西门缺口?”
“对。”周临渊把手电递给他,“老杜的智力障碍是先天性的,但动手能力远超常人。他不会拖拽尸体走远,因为费力。他会选最省力的方式处理——比如,就地掩埋,或者……分解。”
秦逢亮胃里一阵翻搅,却用力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潜入翡翠湾工地。月光被云层割得支离破碎,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脆响。周临渊走得极稳,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砖块和裸露的钢筋,像一头熟悉地形的夜行动物。秦逢亮紧跟其后,手电光柱颤抖着扫过荒草、水泥墩、倾倒的塔吊基座……直到照见西门缺口处那堆伪装过的红砖。
周临渊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狗尾巴草。蛇皮袋一角露出,塑料纸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他没急着打开,而是俯身贴近地面,深深吸了口气。
“有股味道。”他声音极轻,“福尔马林混着新挖的湿土味——有人刚用化学药剂处理过尸体。”
秦逢亮举起手电,光束顺着袋口缝隙往里探。昏黄光晕里,隐约可见一截青灰色的手腕,腕骨凸起,皮肤松弛如旧皮囊。他猛地移开视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临渊却已掀开袋口。塑料纸层层包裹的躯体暴露在光下——头颅以怪异角度歪向一侧,颈部皮肤呈不自然的紫黑色,几道深紫色勒痕清晰可见。最令人窒息的是,尸体双腿膝盖以下空空如也,断口整齐得如同被专业器械切割,创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在光线下泛着蜡质光泽。
“石灰粉。”周临渊低声说,“加速腐败,掩盖尸臭。但……”他伸手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端,“掺了漂白剂。老杜想模仿正规消毒流程,可惜没学全。”
秦逢亮胃里翻江倒海,却强迫自己盯着那截断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害怕。”周临渊直起身,目光如刀,“害怕停工,害怕调查,害怕当年的事重见天日。所以他要确保尸体无法辨认,确保法医无法准确判断死亡时间,确保……所有人都以为李瘸子只是失踪。”他顿了顿,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证物袋,“亮子,帮我取样。手腕、颈部勒痕、断口创面——尤其是石灰粉。”
秦逢亮蹲下身,手却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镊子小心刮取样本。就在他收起最后一份证物时,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尸体身下——蛇皮袋底部,几缕灰白头发粘在湿泥里,发根处还沾着半凝固的暗红色血痂。
秦逢亮瞳孔骤缩。
这头发……和昨天在分局档案室看到的余贤妻子尸检照片里,死者枕边那缕灰白发丝,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临渊,后者正凝视着那几缕头发,眼神沉静如古井:“余贤老婆出事那天,翡翠湾工地在浇筑C区主楼地基。按照施工日志,当天使用了三辆搅拌车运输混凝土。但监控显示,只有两辆车进出过工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三辆……去了哪儿?”
秦逢亮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嘶哑:“所以……余贤不是失踪,是被做成混凝土,浇进了大楼?”
周临渊没回答,只是将证物袋仔细封好,放入工具包。他抬头望向翡翠湾尚未封顶的主体建筑,在惨淡月光下,那座钢筋骨架森然矗立,像一具披着混凝土外衣的巨型骸骨。
“亮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明天省厅的人来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张老五。”周临渊转身走向工地出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街坊的身份。”
秦逢亮怔住:“可他肯定不会见我们。”
“他会。”周临渊脚步未停,声音却像钉子般凿进夜色,“因为今晚,他需要确认李瘸子是不是真的死了。而我们,会告诉他——李瘸子临死前,把所有事都说了。”
风穿过未完工的楼体空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秦逢亮望着周临渊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高金桂那句“我们永远不会站在对立面”。可此刻他分明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周临渊伸出的手,正稳稳托住他即将坠落的重量。
他快步追上去,夜风掀起他警服下摆,露出别在后腰的六四式手枪——枪柄上,一道陈年划痕蜿蜒如蛇,那是十五年前他第一次亲手铐住嫌犯时,对方挣扎留下的印记。
今夜,这道伤疤正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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