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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不懂。如今才懂——所谓“合适”,从来不是条件匹配,而是两副账本,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突然对上了同一行数字。
下午两点,周临渊准时出现在市政法委会议室。省厅专案组来了三人,领头的是刑侦总队副总队长赵砚。此人四十出头,眉骨高耸,左眼下方有道浅疤,说话时不笑,但每句话都像用尺子量过,不长不短,不软不硬。周临渊进门时,赵砚正翻着平城县案卷副本,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在周临渊脸上停了三秒,颔首:“周局。”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一句“久仰”都欠奉。这是体制内最锋利的试探——不捧不贬,先验成色。
会议持续两小时十七分钟。赵砚全程主讲,梳理跨境贩毒链条中平城县的关键节点:上游供货方如何利用本地废弃矿井转运毒品,下游分销网络怎样借龙湖集团开发的安置房项目洗钱,甚至精确指出强安地产财务总监名下三家空壳公司账户的异常流水周期。数据详实,逻辑闭环,连周临渊都挑不出疏漏。
散会后,赵砚没走,等众人离开,才走到周临渊身边,递来一份密封档案袋:“省厅刚批的,关于刘英格的初步核查意见。”
周临渊没接,只看着他:“赵队,这意见里,有没有提到我?”
赵砚终于微微勾唇:“有。写的是——‘周临渊同志在本案中表现突出,政治立场坚定,专业能力过硬,建议予以重点培养。’”
“就这些?”
“还有半句。”赵砚声音更低,“‘但需注意其行事风格过于激进,宜加强组织纪律性教育。’”
周临渊垂眸,盯着档案袋上火漆封印的暗红色痕迹,像凝视一道未愈的旧伤。“谁写的?”
“纪委书记。”赵砚说,“不过……”他顿了顿,“我添了一行小字在背面。”
周临渊拆开封口,抽出纸页。果然,在“加强组织纪律性教育”之后,一行极细的钢笔字斜斜横贯:“然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此子若束之以常轨,恐失其锐。”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周临渊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喉结微动。他知道,赵砚不是在夸他。是在赌——赌他不会辜负这份信任,赌他能在规则之内,劈出一条新路。
回到局里已是傍晚。吴响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局长室走,见周临渊回来,忙侧身让路,声音清亮:“周局,郭柯郭队刚来过,说有急事,让您回来立刻给他回电。”
周临渊点头,进了办公室便拨通郭柯电话。
“周局!”郭柯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我在高速服务区,刚送完人——韩雯她爸,醒了。”
周临渊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监护仪报警,护士冲进去时,他眼皮动了一下。”郭柯深吸一口气,“医生说,是脑干功能开始恢复的迹象。但能不能睁眼、说话、下床……还得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
办公室窗外,暮色正沉沉压向眉安市起伏的屋顶。周临渊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韩雯染酒红色头发那晚,蹲在浴室地板上,一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一边对着镜子笑:“师父,你说我爸要是看见我这头发,会不会气得当场醒过来?”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
此刻,他望着倒影里自己绷紧的下颌线,一字一句说:“郭柯,你别走。守着他。他要是睁眼,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郭柯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周局……韩雯今早去染发店,路上买了三盒草莓牛奶。她说,等她爸醒了,第一口得喝这个。”
周临渊闭了闭眼。
晚八点,他驱车前往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ICU。没通知任何人,也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乘电梯直达十六楼。隔着厚重的观察窗,他看见韩雯坐在病房外长椅上,穿着便装,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的《刑事侦查学》,手指无意识捻着书页一角,指腹泛白。她没看进去,目光一直黏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像在等一道光从里面凿开。
周临渊没走近。他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站定,摸出烟,点燃。火苗窜起时,他看见韩雯悄悄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动作极快,快到像幻觉。
他没过去。有些时刻,师徒之间需要留白。就像当年他初入警校,第一次解剖课后吐得昏天黑地,教官没扶他,只是默默把一瓶矿泉水放在他脚边,瓶身还带着体温。
十点半,值班护士出来换药。韩雯立刻起身,跟过去问了两句,转身时,目光穿过走廊,精准落在消防通道门口的周临渊身上。她怔住,随即小跑过来,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师父……”她声音发颤,却努力扬起嘴角,“您怎么来了?”
“路过。”周临渊掐灭烟,“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韩雯点点头,没哭,只是把那本《刑事侦查学》抱得更紧了些:“郭队说……他睫毛动了三次。”
“嗯。”
“他还……哼了一声。”
“嗯。”
韩雯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师父,您说,他要是醒了,第一件事会不会骂我?骂我乱染头发,骂我不该考公安,骂我……不该非要跟着您?”
周临渊看着她,良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你爸要是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问——”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周临渊,现在在哪儿?”
韩雯猛地一愣,随即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周临渊没掏纸巾。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极其缓慢地、极轻地,擦掉她右颊上那道泪痕。
动作笨拙,像第一次握枪时调整准星。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两人身影在地面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纹丝不动。
楼下城市灯火如海,无声奔涌。而在这栋楼的十六层,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寂静里,某种比誓言更沉、比血脉更韧的东西,正悄然完成它的第一次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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