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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是2001年顾海县东岭镇砖瓦厂注销备案;另一条,是2017年某建筑公司采购清单,注明“东岭窑特供青砖(仿古工艺)”,采购方栏赫然印着强安地产的公章。
时间线突然咬合。
2001年砖瓦厂注销,2017年强安地产却采购“东岭窑”青砖——可东岭镇早就不烧这种砖了,全镇唯一还在用古法烧制青砖的,只剩韩建国退休后在家后院搭的小窑,专为镇上老祠堂修缮备料。去年清明,周临渊随李烈去东岭镇走访,曾在韩家院墙外瞥见过那座矮窑,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的烟。
他拉开抽屉,取出自己随身带的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加密文件夹,点开最新文档,标题是《韩雯关联图谱(未验证)》。他新建一页,敲下三行字:
【1. 韩雯社会实践单位:东岭镇综治办(2017)→时任综治办主任:陈德海(现强安地产法务总监)
【2. 韩雯岗前培训缺勤日:2018.7.12→当日强安地产与东岭镇政府签署“云栖苑”土地置换协议
【3. 云栖苑地基青砖来源:东岭窑→实际烧制者:韩建国(韩雯之父)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周临渊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酒瓶。
原来不是重生归来第一次直觉出错,而是他一直没看清棋盘——韩雯不是黑金会埋下的钉子,她是钉子上的锈,是锈里渗出的毒汁,是别人早已铸好的刀鞘,偏要等他亲手拔刀时,才亮出内壁的倒刺。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勇发来的微信:“周局,您让我盯的韩雯,今天上午去了市图书馆,借了三本书:《顾海县方言词典》《东岭镇志(1985-2000)》《民国时期民间契约文书汇编》。她还……在古籍修复室待了俩钟头,说是帮管理员整理一批虫蛀的旧账册。”
周临渊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和林书月领证那天拍的,背景是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光影斑驳。林书月把头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月牙,右手无名指上的素圈银戒在镜头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以后我的命,一半归国家,一半归你。”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一半”该怎么切了。
窗外暮色渐浓,办公室顶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洒在那份《韩雯关联图谱》上,像给一张未完成的通缉令打上了追光。周临渊抽出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笔尖墨迹晕开一小团,像滴在雪地上的血。
他最终写下第四行,字迹比前三行更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4. 林书月出生证明存根页,盖章单位:顾海县东岭镇卫生院(2000.3.15)→经办人:张秀兰(韩雯之母,时任该院妇产科护士)
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周临渊没去捡。他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婚戒——男戒是铂金素圈,女戒是缠枝莲纹银镶玉,玉质温润,透着幽微的青绿,像初春刚钻出冻土的草芽。这是他托人从云南腾冲寻来的滇玉,林书月试戴时说:“这颜色,像咱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刚发的嫩叶。”
他把女戒拿出来,指尖摩挲着戒圈内壁刻的两个小字:“临月”。
然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林书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足足一分四十三秒。走廊尽头传来清洁工拖地的沙沙声,水桶晃荡,像一曲走调的摇篮曲。
最终,他删掉了拨号动作,转而点开微信,输入一行字,又逐字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发了个表情——一朵小小的、带露水的丁香花。
发送成功。
他合上戒指盒,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开,像一个个未愈合的伤口。远处市局大楼轮廓被霓虹勾勒得棱角分明,而就在那栋楼西侧三百米处,一栋七层旧居民楼静静矗立,楼体斑驳,阳台上晾着几件褪色衣服,其中一件淡粉色睡裙,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那是韩雯租住的公寓。
周临渊没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看那抹粉色在视野里飘荡。他想起李烈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临渊,有些局,不是破得了的,是熬得住的。”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茧。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韩雯,而是那个正坐在火车上、以为丈夫只是工作太忙的林书月;是那个每次他加班回来,都会煮好一碗面、笑着问“今天抓坏人顺利吗”的林书月;是那个明明听懂了所有弦外之音,却依然选择把婚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仿佛这样就能把整个世界稳稳套住的林书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勇的回复:“周局,韩雯刚从图书馆出来,打车去了东岭镇。司机说,她包里露出半截红绸。”
周临渊闭上眼。
槐树叶子在梦里沙沙作响,一片青绿,一片青绿,一片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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