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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卷宗,封皮都无标识,只用红笔标注序号。第一本是白晓源案,第二本杜乃川,第三本孙左锋……第七本,封面空白,但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
他抽出第七本,翻开第一页。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香川省与东海省交界处的崇山峻岭,无人机俯拍视角。群峰环抱之中,一座灰白色欧式庄园静静蛰伏,庄园外围,密密麻麻分布着二十一个红外监控探头的位置标记。每个标记旁,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
宋云轩、宋燃山、高金桂、朱文波……
最后一个标记,落在庄园主楼地下一层通风管道检修口旁,红字写着:【待确认】。
周临渊合上卷宗,将它放回原处,锁紧抽屉。
下午两点三十分,他独自驱车前往市委招待所。
车过青石桥时,他降下车窗。河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在夕阳下泛出诡异的虹彩。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沾了油污,却浑然不觉,依旧振翅飞向远处山峦。
他忽然懂了许鸿为何坚持让他和朱文波斗。
这不是权力之争,是清洗。
宋家把手伸得太长,长到连自己人都开始腐烂。朱文波是溃烂的创口,而周临渊,是那把必须捅进去刮骨的刀。
刀若不锋利,毒就散得更快。
他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射向暮色深处。
招待所后门那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树影下,林扬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双手插兜,正仰头看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周临渊走近,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腾起。
林扬智从夹克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指尖无意擦过周临渊手背,冰凉。
“照片在里头。”他说,“背面字迹,是宋云轩亲笔。我让人比对过他三年内所有公开签名样本,吻合度98.7%。”
周临渊没接,只问:“为什么给我?”
“因为只有你能把这张照片,变成一份能撬动省委常委会的证据。”林扬智直视着他,“许书记说,你查案子,从不问案子背后站着谁。只问——那人在不在法网里。”
周临渊终于伸手,接过信封。纸面粗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林书记,”他忽然开口,“您当年在海门查的那起矿难,死了十七个人。结案报告说‘设备老化,操作失当’。可我知道,那台采煤机安全阀,是被人用铜丝缠死的。”
林扬智瞳孔微缩。
“您没写进报告。”周临渊声音很轻,“但您偷偷拓下了安全阀上那个钢印——‘东海重工·2013·特批’。东海重工的老板,姓宋。”
梧桐叶落尽最后一片。晚风卷起两人衣角。
林扬智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底有光一闪而逝:“周局长,您比我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不是我知道得多。”周临渊将信封揣进内袋,转身欲走,又停住,“是有些事,从来就没被真正瞒住过。”
他走出十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朱文波明天上午九点,会去时代广场工地视察。他带的司机,是香川省人。车牌尾号527。”
周临渊脚步未停,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握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交换过一句真名。但某些东西,已经在梧桐树影里悄然接驳。
当晚十一点,韩雯发来一条加密短信:“已抵达香川省岚山县。当地工商档案显示,宏远建工集团注册地址为‘岚山县废弃水泥厂旧址’,但该厂已于2019年被强拆。现址为空地,立着一块‘时代广场二期建设用地’公示牌。”
周临渊回:“查公示牌背面。”
三分钟后,韩雯回复:“背面有喷漆小字:‘云轩置业·内部预留’。”
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其中最亮的一簇,在东南方向——时代广场工地塔吊上的探照灯,彻夜不熄。
那光太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忘了,真正的黑暗,从来都躲在光最盛的地方。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命名为【云雀计划】。
第一行写道:
“朱文波到任首日,将视察时代广场工地。全程录像,重点采集其与工地负责人对话音频。同步调取其手机基站定位数据,比对其抵达前两小时内是否与高金桂、宋云轩等人存在通讯轨迹重叠。”
第二行:
“林扬智提供的照片,需在48小时内完成司法鉴定。重点验证纸张纤维、墨水成分、指纹残留。若证实为真,立即启动‘双轨制’报送程序——副本密封直送中纪委驻省委纪检组,正本经许鸿签字后呈报省委。”
第三行停顿良久,他删掉重写:
“韩雯在岚山县一切行动,由闫潮远程指挥。闫潮即日起暂停所有线下线人接触,全部转为线上联络。所有通话、短信、转账记录,实时同步至我私人终端。如有异常,立即启动‘青萍’预案。”
写完,他关闭文档,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强安地产承包商名单,共十一家。八家香川籍,三家本地。每家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备注:
【宏远建工】→ 实际控制人:宋云轩表弟陈砚舟(已失联)
【天瑞建筑】→ 法人:高金桂大学同学李振国(2022年曾向眉安市财政局行贿86万)
【恒远路桥】→ 股东穿透至:宋燃山妻子堂兄控股的离岸公司
最后一家,【晟辉劳务】,备注栏只有一行血红色小字:
“关键人物:张建国。强安地产前任财务总监。2023年11月27日,于眉安市第三人民医院坠楼身亡。死亡证明:高空坠落致颅脑损伤。尸检报告未公开。家属拒签调解书。”
周临渊盯着这行字,久久不动。
张建国死前一周,曾三次拨打周临渊私人手机,均未接通。最后一次,是在凌晨两点零七分,通话时长十六秒。
他调出手机通话记录,找到那一栏。十六秒里,什么都没说。只有一片沉重的呼吸声,混着隐约的雨声。
那时他正在孙左锋案的结案材料上签字。
如今想来,那十六秒的呼吸,或许是这个时代广场,留给他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窗边。
远处塔吊灯光刺破夜幕,像一把悬在城市头顶的剑。
而剑尖所指,正是他刚刚锁进保险柜第七个抽屉里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宋云轩的字迹桀骜不驯:
“请林书记高抬贵手,后续合作,必有厚报。”
周临渊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原来最狠的报复,从来不是以牙还牙。
而是等你亲手把刀递到我手上,再笑着告诉你——
这刀,我磨了整整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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