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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周临渊车驶出公安局大门,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京”。
他接通,听筒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接着是孩童稚嫩的诵读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周临渊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白,声音低沉:“许叔。”
“临渊啊。”电话那头,许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你今天在会上,像极了你爸当年在省公安厅查‘黑三角’案时的样子——明知前面是雷区,偏要踩着雷跳舞。”
周临渊没应声,只听着那孩子背书声渐渐远去,仿佛被风卷走。
“朱文波身上,有两处破绽。”许鸿忽然压低嗓音,“第一处,在怡州。他当副局长时经手过三起涉黑案,卷宗里所有关键证人笔录,都在移送法院前被‘技术性补正’过——补正人签名栏,盖的是他私刻的‘市局法制科’公章。第二处,在眉安。强安地产报批的消防设计图,有七处修改痕迹,其中五处,修改日期比图纸初审时间还早三天。图纸审核章,盖的是你上个月刚启用的新防伪章。”
周临渊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滑动:“许叔,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枚新防伪章的钢印模具,是我亲手交给你的。”许鸿轻笑,“当时你说,旧章太容易仿制。我还夸你心细。”
车窗外,夕阳熔金,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暖橘。周临渊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许鸿送他的那幅字——“静水流深”。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朱文波不是来对付你的。”许鸿声音渐沉,“他是来当诱饵的。宋云轩带走的账本原件,不在他身上。在……你书房那套《资治通鉴》第三十七卷夹层里。”
周临渊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爆响。
“你书房监控,我帮你拆了。”许鸿的声音像一泓深潭,“现在,它只录你允许它录的画面。”
电话挂断。
周临渊缓缓松开手,将保温杯拧开,里面是林书月熬的莲子银耳羹,温热甜润。他喝了一口,舌尖泛起微苦回甘——她总在甜汤里偷偷放一小撮陈皮。
车子拐进菜市场巷子。周临渊买了条活鲫鱼、一把小葱、几片姜。回家时,林书月正蹲在阳台浇她养的茉莉,白裙子下摆沾了点泥,发梢垂落,哼着不成调的歌。
“今晚喝鱼汤?”她笑着迎上来,接过购物袋。
“嗯。”周临渊脱掉外套,挽起衬衫袖子,“我杀鱼。”
林书月歪头看他:“你杀鱼?上次你杀的鱼,鱼头和鱼尾煮了半小时还是生的。”
“这次不一样。”周临渊系上围裙,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拿起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手腕沉稳,一刀劈开鱼鳃——血线喷涌,鲜红灼目。
他忽然开口:“书月,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身边最亲近的人,其实一直在骗我……你会恨我吗?”
林书月擦手的动作停住,仰起脸。晚霞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金影:“那得看,他骗我的理由,是不是比我爱他的理由更重要。”
周临渊握刀的手一顿,鱼腹剖开,内脏滑落水槽。他抬眼,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和身后她恬静的笑脸叠在一起,像一幅洇开的水墨画。
晚饭时,林书月夹了块鱼腹肉放进他碗里:“尝尝,我腌了十分钟。”
周临渊低头,看见鱼肉雪白细嫩,筷尖轻点,竟渗出几缕极淡的青痕——那是陈皮汁液浸染的痕迹。
他忽然放下筷子,走到书房,拉开书柜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套精装《资治通鉴》,深蓝布面,烫金书名。他抽出第三十七卷,指尖沿着书脊摩挲,停在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指甲撬开书脊夹层,一张薄如蝉翼的U盘静静躺在绒布凹槽里。
U盘侧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字:云轩。
周临渊把它放进贴身口袋,转身走出书房。林书月正收拾碗筷,哼的歌换了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下次,教我腌鱼。”
“好啊。”林书月笑着,把洗净的银耳放进冰箱,“不过得先考考你——莲子去不去芯?”
“去。”周临渊声音闷在她发间,像一声叹息,“苦的东西,留着没用。”
夜深,周临渊独自坐在书房,电脑屏幕幽幽亮着。他插入U盘,文件夹命名为“归雁”,里面只有三个文档:
《怡州市局2016-2018涉黑案笔录补正记录汇总》
《眉安市消防设计图异常修改日志》
《宋云轩离境前七十二小时通讯基站定位图》
他点开最后一份。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连成一条蜿蜒轨迹——是眉安市公安局停车场,终点是京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VIP通道。中间所有红点,都精准覆盖着全市十五个移动基站信号盲区。
而每个盲区边缘,都标注着同一个名字:朱文波。
周临渊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搜索框输入“许鸿 恒远咨询 法人变更”。
页面跳转,最新工商信息显示:恒远咨询法定代表人,已于三日前变更为一名叫“周振国”的退休教师。
周振国,身份证号后四位:7703。
周临渊父亲的生日,是1977年3月。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旧钢笔。笔帽旋开,笔管中空,藏着一枚微型存储卡。这是许鸿三年前亲手塞进他手里的,说:“等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它才会说话。”
此刻,存储卡在台灯下泛着幽蓝微光,像一粒沉入深海的星子。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周临渊起身,走到窗边。对面大楼顶层,朱文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半开,映出他伏案的剪影,圆润,安稳,仿佛一座不动的山。
周临渊举起钢笔,对着那扇亮灯的窗,缓缓做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斜一划。
那是警察学院教官教的第一招擒拿手:切断咽喉动脉,三秒致晕。
也是他父亲当年在审讯室墙上,用血画下的第七个符号。
箭已在弦,风正满弓。
而真正的猎物,从来不在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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