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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书月。”他忽然唤她名字。
“嗯？”
“如果……高金桂真站过来，你会信他吗？”
林书月静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我不信人，只信动作。他若真敢在宋家眼皮底下，亲手撕掉唐记舒的任命文件，我就信他三分。若他敢当着朱文波的面，把强安地产的施工许可证钉在市政府公告栏上，再亲手盖上‘暂停’红章——我就信他五分。”
她抬起脸，在幽微光线下直视他：“剩下的五分，得看他敢不敢在宋家来人问责那天，把你叫进市长办公室，当着所有人面说一句——‘周临渊要查的，我批。周临渊要动的，我兜。’”
周临渊喉结微动，没说话，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像一声横跨山岭的叹息。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周临渊站在市公安局大楼天台。晨雾未散，整座眉安城浮在灰白水汽里，时代广场那根尚未封顶的塔吊鹤臂刺破雾层，孤零零悬在半空，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他手机震动。
是陈勇发来的消息：“周局，刚收到线报，唐记舒凌晨三点独自驾车去了西郊物流园。监控拍到他下车后，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进了3号仓库。箱体侧面有强安地产的LOGO。”
周临渊盯着屏幕，拇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三秒，敲下两个字：“继续。”
他转身下楼时，迎面撞上刚到岗的政工科科长。对方笑着递来一份红头文件：“周局，您要的材料，连夜整理好了。《关于推荐周临渊同志参评全省优秀共产党员的请示》，市委组织部那边已经口头同意，就等您签字。”
周临渊接过文件，翻到末页，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
政工科长压低声音：“听说……昨天晚上，高市长喝多了，是您送回去的？”
周临渊笔尖一顿，抬眸：“谁说的？”
“食堂王师傅，看见您车停在市政府家属院门口，还帮高市长扶了一把。”
周临渊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王师傅眼神挺好。”
他签下名字，笔锋凌厉，墨迹未干便将文件递回：“抓紧报上去。”
七点二十五分，周临渊踏入消防支队会议室。桌上摊着三份图纸——时代广场消防设计图、强安地产提交的施工变更单、以及昨夜技术科连夜还原的真实管线走向图。三份图纸叠加投影在幕布上，红线交错如蛛网，而真相只藏在最底层那一张：所有标注为“消防通道”的位置，混凝土标号均低于设计值十五个等级，承重结构存在系统性虚标。
支队支队长指着投影，声音发紧：“周局，按这个数据，一旦发生火灾，B区地下车库的防火卷帘三分钟内必然失效。烟气蔓延速度，会比标准模型快四倍。”
周临渊点头，拿起桌角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仰头灌尽：“那就别等三分钟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高金桂略带沙哑的声音：“喂？”
“高市长，我是周临渊。”周临渊语速平稳，“消防支队刚刚完成对时代广场项目的预评估。初步结论：地下一层至三层消防系统存在结构性缺陷，按现行规范，必须立即停工整改。相关报告，半小时后送达您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
“……我知道了。”高金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报告直接送过来。”
“好。”周临渊挂断电话，转向支队支队长，“通知各小组，八点整，全员出发。带上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第一站——西郊物流园3号仓库。”
支队长一愣：“那里不是强安地产的材料堆放点？”
“不。”周临渊拿起外套，大步向门口走去，“是唐记舒的私人保险柜。”
九点零七分，西郊物流园3号仓库大门被推开。强光手电扫过堆积如山的水泥袋，灰尘在光柱里狂舞。角落处，一个半人高的金属保险柜静静矗立，柜门微敞，里面空空如也——唯有底部，一枚沾着灰的蓝色工牌静静躺在地上，上面印着唐记舒的照片与名字，职务栏赫然写着：“眉安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秘书”。
同一时间，市政府大楼。
高金桂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捏着那份尚带余温的消防评估报告。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大院，车牌号他认得——那是朱文波的车。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接起，是唐记舒的声音，镇定依旧：“高市长，西郊仓库的事我已经知道。保险柜里只有一些旧合同和私人笔记，无关紧要。我马上回局里，配合调查。”
高金桂没说话，只轻轻放下电话。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枚铜质印章——眉安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专用章。印章边缘已有些磨损，印泥盒里，朱砂红得刺目。
他凝视印章良久，忽然抬手，将它重重按在消防评估报告的首页空白处。
鲜红的“同意”二字，瞬间跃然纸上。
十点整，这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报告，被市政府值班秘书亲自送到消防支队临时指挥部。
周临渊接过文件时，指尖触到纸背未干的印泥微潮。
他抬眼望向窗外。
雾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笔直地劈开物流园上空最后一缕灰白，照亮仓库顶棚上一块翘起的铁皮——那下面，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锈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像尚未结痂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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