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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十七分,这三辆车同时驶入眉安高速服务区加油站。加油记录显示,每辆车加注了二百升航空煤油——而航空煤油燃点极低,挥发性强,配合特制延时引燃装置,足以制造三处同步起火点。更巧的是,这三辆车的ETC通行记录,全部显示为‘庆安市某国企公务用车’,审批流程完整,公章鲜红。”
高金桂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到朱文波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朱局,你告诉我,庆安农商行去年给恒远劳务放贷八百万,这笔钱,有没有走你的签字审批?”
朱文波闭了闭眼。
他没回答。答案早已写在他苍白的脸上。
周临渊收起照片,将信封重新封好,递给刘萧:“刘政委,这份材料,连同王建业的行程轨迹、恒远劳务的银行流水、朱国栋的出入境记录,全部加密上传至省公安厅内网督察平台。请省厅指定异地办案组,二十四小时内进驻眉安。”
刘萧双手接过信封,指节泛白。
“等等!”朱文波突然嘶声道,“周临渊,你凭什么认定这是宋家所为?就凭这些间接证据?”
“凭这个。”周临渊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点开播放——画面里是王建业在高铁站候车室拨打电话,背景音清晰:“……朱总说了,火一起,庆安那边立刻启动破产清算程序,所有债务打包转让给新成立的‘安泰建投’……宋总的意思是,这次烧得越狠,后续谈判筹码越足。”
视频戛然而止。
朱文波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一辆消防车的红色车身,发出沉闷钝响。
周临渊向前一步,距离朱文波仅半臂之遥。他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朱局,你替宋家做事,我不怪你。但你不该把火烧到眉安市头上。强安地产欠着七百名工人的工资,拖欠着十八家建材供应商的货款,连农民工兄弟的工伤保险都没缴全——你们烧的不是仓库,是他们的活命钱。”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名工人不知何时聚拢在警戒线外,有人手里举着褪色的工装帽,帽檐上用马克笔写着“还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工蹲在地上,用砖头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歪斜的“债”字,笔画颤抖,墨迹被晨风吹得发散。
林书月站在周临渊身侧,默默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周临渊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苦涩回甘。
他望着那片被烧成蜂窝状的钢筋堆,忽然开口:“赵书记,高市长,我建议即刻成立‘时代广场善后工作组’,由市政府牵头,财政、人社、住建、公安四方联动。第一件事,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将拖欠的首批农民工工资,以现金形式发放到位。第二件事,责令强安地产立即公示全部财务流水,接受第三方审计。第三件事……”他目光转向朱文波,停顿两秒,“请市纪委,对朱副局长分管领域近三年所有重大项目消防验收、资金拨付、资质审核等环节,开展穿透式倒查。”
朱文波终于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却奇异地带了一丝解脱般的平静:“周局,你赢了。”
“我没赢。”周临渊摇头,“我只是没输。”
他转身走向那群工人,脱下外套披在老木工肩上。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周临渊没应声,只蹲下身,用指尖抹去老人脸上一道灰痕,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轻轻塞进对方皲裂的手心。
身后,高金桂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拿起对讲机:“通知财政局,立刻调拨一千万元应急资金,专户专用,十分钟内到账!”
赵天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那时他刚调任眉安县委副书记,周临渊的父亲周振国,时任县公安局长,在码头缉毒现场被子弹击穿肺叶,弥留之际攥着儿子的手说:“临渊啊,官越大,越要记得自己是从哪块泥巴里长出来的。”
风掠过焦土,卷起几片未燃尽的塑料布,像一面残破的旗。
崔应决走到周临渊身边,递来一支烟。周临渊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崔应决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晨光里飘散:“宋云轩那边,许书记的意思是,先不动他。但他手里的‘安泰建投’执照,三天内必须注销。”
“我知道。”周临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朝阳,“他急了。上一世,他就是在这场大火后携款潜逃,留下烂摊子给省委擦屁股。这一世,我给他留个‘活口’——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火,是怎么被一瓢一瓢冷水浇灭的。”
林书月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朱文波右耳后有一颗痣,大小如芝麻,位置偏上;他在说“你赢了”时,左手小指无意识蜷缩了三次;他被两名纪检干部带走时,西装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蓝皮笔记本——封面印着庆安市书法家协会的烫金徽标。
她忽然明白,周临渊为何坚持让她全程跟随。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纵火案调查。这是权力棋局中一次精准的拆招。朱文波是明面上的弃子,宋云轩才是真正的靶心。而周临渊要做的,不是立刻扳倒他,而是让所有证据链完整浮现于阳光之下,让省委、让省纪委、让全省舆论,都看见——宋家如何用一场大火,试图将眉安市变成他们金融腾挪的焚化炉。
风更大了。
周临渊整了整领带,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如钟:“接下来,我们逐栋排查剩余两处未起火区域。北A区混凝土搅拌站,南B区塔吊基座,这两处,是强安地产唯一尚未交付的地下结构工程。根据图纸,它们直通市政综合管廊——而管廊另一端,连着眉安市主供水管网枢纽。”
全场寂静。
连警笛声都仿佛暂停了一瞬。
高金桂猛地抓住周临渊胳膊:“你是说……他们还想炸供水枢纽?”
“不。”周临渊摇头,目光如刃,“他们是想,在供水枢纽旁,偷偷埋下三吨高密度聚乙烯管道——这批管道,材质不合格,但检测报告齐全。等时代广场主体封顶,市政验收时,它就会‘自然’爆裂。届时全市三分之二区域停水,责任,将全数归咎于‘施工方偷工减料’。”
他顿了顿,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缓缓道:“所以这场火,从来不是为了烧钱。是为了烧掉所有人的警惕心,好让下一场更大的火,悄无声息地,烧进眉安市的血管里。”
远处,消防车顶灯旋转的红光,映在周临渊瞳孔深处,像两簇幽微不熄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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