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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临渊没回答,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沿。“这是你妈当年在市立医院当药剂师时的手写笔记影印件,里面记着一批进口甲状腺药物的异常批号。后来这批药全被召回了,但召回令下达前,已经有三百多支流入市场。”他顿了顿,“其中一支,被开给了一个叫薛安旺的晚期甲亢患者。”
林书月呼吸一滞,指尖掐进掌心。薛安旺——那个被张老五逼得跳楼自杀的拆迁户,也是强安地产在眉安市第一个“意外身亡”的合作方。
她伸手想去拿信封,周临渊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背。“别急着看。先告诉我,林维最近有没有提过瑞康生物?”
“提过。”林书月声音发紧,“他说……瑞康新研发的缓释制剂,临床效果比进口药还好,正在申请国家药监局绿色通道。”
周临渊终于松开手,靠进椅背,目光沉静如深潭。“书月,你记住一句话——所有看起来太好的事,背后都藏着没亮出来的刀。”
林书月攥着信封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韩雯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师父!刚收到技侦传来的消息,张伦手机最后一条未发出短信草稿,内容是‘林砚说……’后面没了!发送时间是死亡前四十七分钟!”
周临渊接过纸条,指腹摩挲着那行未完成的句子。林砚。小林。那个在强安地产办公室里与他对视时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的男人。
他忽然问:“张伦死前,最后一次通话是谁?”
“查到了!”韩雯语速飞快,“是时代广场工地夜班保安组长,姓赵,叫赵大河。但赵大河今早被发现死在宿舍,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
“心源性猝死?”周临渊冷笑一声,抄起座机拨通技侦科,“立刻查赵大河近三个月所有体检报告,重点看心电图记录——我要原始数据,不是结论。”
挂断电话,他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帆布包。包带磨损严重,边角泛白,拉链齿间嵌着细小的水泥灰。他解开拉链,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式警服,肩章上两颗银星已经氧化发暗。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字体早已剥落,只剩模糊的“天荷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日志”字样。
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纸页上,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1998年3月12日,薛安旺之子薛明远,男,17岁,溺亡于青石河。尸检无外伤,肺泡内未检出水生植物碎屑。结案:意外。”
笔迹是他自己的。
窗外,乌云悄然聚拢,遮住了整片天空。市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枯枝断裂声“咔嚓”一声,惊飞了一群栖息的麻雀。周临渊合上笔记本,将帆布包重新锁进抽屉,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陈勇正带着两名便衣钻进一辆灰色丰田,车尾灯一闪,驶向西郊方向。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听筒里响起三声忙音后,一个低沉男声传来:“许书记让我转告您——瑞康生物厂区地下三层,有间恒温仓库,门禁密码是您当年在天荷县破获的首起命案编号。”
周临渊望着远处被阴云笼罩的强安地产写字楼尖顶,声音平静:“告诉他,我知道了。另外,请他转告戴主任,高市长今天下午三点,会独自前往市纪委信访接待室递交一份材料。材料内容,关于宋家在眉安市所有项目的资金流向初审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周局,您这步棋,走得比当年在青石河捞尸还险。”
“险?”周临渊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张全家福——年轻的他抱着婴儿时期的林书月,妻子站在身旁,笑容温柔,“当年我捞不上来那具尸体,是因为没人告诉我,河底有暗流。现在……有人主动把暗流的位置画给我看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时,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纸箱上。箱盖半开,露出几本卷边的刑侦教材,最上面那本《犯罪现场重建原理》扉页,一行褪色红字赫然在目:“真相不是被找到的,是被逼出来的。”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浑浊的水花。
雨势渐密,敲打窗棂的声音越来越急。周临渊回到办公桌前,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临渊同志,天荷县公安英模表彰大会,1999.09”。他拧开表盖,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张伦死亡时间。
他合上表盖,放进西装内袋。起身穿上外套,扣好第二颗纽扣时,手机再次震动。是闫潮发来的定位截图:西郊殡仪馆后巷,一辆无牌面包车停在垃圾转运站旁,车顶架着一台老式卫星信号接收器,天线正对强安地产总部大楼方向。
周临渊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向电梯。经过档案室时,他忽然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值班员探出头:“周局?”
“把1998年青石河溺亡案的全部卷宗,调出来。纸质版,我马上要。”
值班员一怔:“那案子……不是早就归档封存了吗?”
“封存?”周临渊眼神一凛,“谁封的?”
值班员缩了缩脖子:“好像是……前任局长高金桂同志,亲自签的封存令。”
周临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轿厢门关闭前,他听见档案室里传来翻找卷宗的窸窣声,还有值班员压低声音的嘀咕:“奇怪……怎么卷宗袋上,还粘着一小块黄色胶带?”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2、11、10……
周临渊闭目靠在厢壁上,脑海中浮现张伦尸体左手紧攥的打火机,右掌心那两道新鲜划痕,以及林书月进门时发梢上未干的雾气——那不是晨风带来的湿气,是刚从医院CT室出来时,冷气凝结的水珠。
他忽然睁开眼,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手指悬在“林维”两个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雨声轰然倾泻,淹没了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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