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之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阁老这般急着送小公子出城,莫不是已经未卜先知,知晓了父皇旨意?”
荣阁老面色惨白,指着苍启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早就盯着荣府了?”
“阁老是两朝元老,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苍启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漠然,“若不提前两日把这后巷守住,本殿下今夜怕是就要无功而返了。”
荣阁强自镇定道:“老夫乃两朝元老,享‘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权!纵要问罪,也当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大殿下深夜率兵私闯,就不怕天下士林口诛笔伐?”
“三司会审?不必了。”苍启脸上的笑意敛去。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中,赫然是一卷明黄诏轴。
见到那抹明黄,荣阁老的膝盖一软,心中侥幸顷刻崩塌。
“荣阁老,跪下,接旨。”
苍启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荣阁老颤抖着双腿,终究是颓然跪入泥水之中。
苍启居高临下,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荣氏德庸,深受国恩,位极人臣。然不思报效,反怀异心。
私通敌国,暗扣军粮,致使将士无辜枉死;私贩盐铁,中饱私囊,动摇国本。
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着,
即刻革去内阁首辅之衔,夺冠带、褫朝服,下狱天牢!
荣氏一族,抄没家产,尽数流放漠北,永世不得入关!
钦此。”
圣旨合拢,一声轻响,却如落闸。
苍启垂眸,看着瘫伏在地的老人,唇边再度浮起那抹温雅笑意:
“父皇还是仁慈的,留了荣氏满门性命。只是这蜀中……您是去不成了。”
荣阁老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老臣算尽一生,防着那个杀才,防着那些言官清流,却唯独没防住你!你这般做,不过是为你自己铺路!”
“带走。”
苍启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禁军一拥而上,荣阁老的怒骂声、府中女眷的哭喊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玄京深夜的死寂。
苍启立于廊下,听着身后的喧哗,缓缓抬头。
夜雨初歇,东方将白。
次日清晨。
北定王府内,雨后初霁。
阳光穿过被雨水洗净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华槿靠在床头,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了些许。
苍玦坐在榻侧,手中托着一只白玉小碗,将勺中红枣如意粥细细吹凉,方送至她唇边。
华槿顺从地啜了一口,却未立刻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停在他眉眼之间。他温声细致,可眉心却仿佛覆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影,眼神亦时有游离。
“夫君那日自宫中归来,这几日神思不宁,可是荣家的事出了岔子?”
苍玦回过神,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荣家的事已了。昨夜皇兄亲自带兵宣旨抄家,荣阁老已下天牢,荣氏一族流放。”
“既如此,那夫君为何还……”华槿欲言又止。
苍玦放下手中的玉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父皇那日提及立储之事。父皇……属意于我。”
华槿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他:
“夫君……不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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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玦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将胸中郁结尽数送出,“我辞了。”
他看向她,眼神罕见地带着几分犹疑:“阿槿,你会怪我吗?那是至尊之位,世人争破头也求不得。”
华槿摇头,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夫君所择,便是我所愿。”她顿了顿,仍轻声问,“只是……为何?”
“皇兄更适合。”苍玦反握住她的手,眸色认真:“论军功,我虽胜一筹,但论治国理政、平衡朝局,皇兄远胜于我。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根基深厚。荣家倒后,朝堂势必动荡,唯有皇兄能以最快的速度稳住局面。”
说到此处,他自嘲一笑,眼中却透着豁达:“或许如你所说,我看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天地辽阔。那四方宫城,于我而言,太窄。再者……”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语调不自觉地柔下来:
“夫人不也曾说,想看天地众生?”
华槿心口一热,只觉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暖意,被人轻轻托住。
“我别无他求,”她低声道,“只盼夫君得偿所愿。”
苍玦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眸光灼灼:“阿槿,待京中事毕,我们就走。”
华槿刚想点头,胸口却猛地一阵窒闷,喉头泛起一股腥甜,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怎么了?”苍玦脸色骤变,立刻伸手去抚她的后背。
此时,季直领着那位宫里来的老太医匆匆进屋:“王爷,该请平安脉了。”
老太医须发皆白,手指搭上华槿的手腕,神情肃穆。
苍玦立在一旁,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久,老太医收回手,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些。
他看了眼华槿,又望向苍玦,欲言又止。
“说。”苍玦声音冷硬。
老太医跪伏在地:“王爷……王妃先天不足,又连遭劳损,忧思伤神,如今这脉象……如今这脉象,已是……”
“已是什么?”苍玦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骤降。
“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老太医叩首不起,“纵有珍药续命,恐也只是……延缓时日。”
“放肆!”
苍玦厉声喝道,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庸医!她在南境尚能运筹帷幄,怎会一回京便油尽灯枯?庸医!”
“夫君……”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苍玦身子一僵,回过头去。
华槿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清明。
“别难为太医。”她轻声道。
苍玦的手无力地松开,老太医跌坐在地。
“下去!”苍玦勒令。
屋内静得骇人。
苍玦望着华槿,私在勾勒她的眉眼。
他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仿佛只要再近一分,眼前的人便会消散。
“玄京不行,我们便去江南。”他的声音发颤,却极力稳住,“总会有法子。”
华槿静静看着他,眼底水光盈盈,却终究未落。
她轻轻靠进他怀中,低声应道:“好啊。”
哪怕她心知,那或许只是个温柔的谎言。
第67章 六十八章 他不能再等了
自荣家倒台后, 玄京的日子过得飞快。
仿佛只一眨眼,连日黏腻的暑气便被秋风卷走,暑痕尽散。
北定王府后院那几株老梧桐, 入秋不过数日,叶色已褪去青翠,萧瑟风起,叶落如雨, 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天色将晚, 阴云低垂,云脚低得几乎要压进府墙里, 像是随时会再落一场秋雨。
廊下, 灵儿端着一只几乎未动的汤碗,倚着朱红的柱子,眼眶红红的。
“王妃今日……又没胃口?”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灵儿吓了一跳,抬起头,见飞白不知何时立在了阶下。他依旧是一身劲装, 抱剑而立, 只是脸上显出几分笨拙的关切。
灵儿吸了吸鼻子,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想转身就走,可看着碗里的汤, 眼泪变又落了下来。
“主子从前总不好好喝药,如今为了能好起来,多苦的药都逼着自己喝。可这几日……她喝下去便吐,今日这碗汤,统共也就咽了两勺。”灵儿哽咽着, “太医说这是身子不受补了……你说殿下要是真的……”
“不会的!”飞白安慰道,“王妃吉人天相,定能熬过去的。”
“咱们的人已经寻了那么久的药,方子也换了几次,如今也没有起色……”灵儿心中的郁气借着这话头全发泄了出来,“当初若不是下诏狱,让殿下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至于恶化至此……”
飞白身子僵了僵,那何尝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至今,灵儿都不肯真正原谅他。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干净的布帕,犹豫着还是伸手替灵儿抹去了眼泪。
灵儿没料到他会如此,愣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飞白小心翼翼,表情却是十足认真:“我知晓那桩事我对不住你,你到今日还在同我置气。你若当真要骂我一辈子,我也认。”
灵儿嗫嚅:“谁要同你一辈子……”
飞白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灵儿姑娘。”他唤她,“自你替我挡刀那日起,我便心悦于你。后来疑你、伤你,是我之过。你若不肯原谅,我也不敢奢求旁的,只想叫你知晓,我这条命,早已记在你名下。”
灵儿只觉得脸颊像是被火燎过般,一下烧了起来。那股子原本堵在胸口的酸涩悲戚,竟被这突如其中、笨拙至极的剖白冲散。
她眼睫颤了颤:“你这根木头……笨死了!”说完她便扭头端着汤碗跑开了。
留飞白不知所以地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这番剖白是成功抑或是失败。
书房内,暖意融融。
苍玦只穿了一件单衣,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地摆弄着几个药罐。
“谁能想到,昔日横扫北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玄霆军主帅,如今竟在这方寸暖阁之中,捣鼓起这些瓶瓶罐罐。”
房门被推开。来人身着玄色常服,带着一身秋寒走了进来,正是如今已入主东宫的太子苍衡。
苍玦并未起身行礼,只是将碾碎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入白瓷罐中,头也不抬地淡淡一笑:“如今北境太平,四海安稳,还没轮到臣弟披挂上阵的时候。既然国事无忧,怎么,还不许臣弟忙点自己的私事了?”
苍启摇了摇头,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他如今储君气度已然大成。
“你倒是躲得清闲。”苍衡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孤在东宫,每日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想过几日闲散日子。”
“皇兄勤勉,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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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百姓的福气。”苍玦目光落在药罐上。
苍衡知晓他担心华槿,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轻轻推到苍玦面前。
“这是从玉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苍衡正色道,“弟妹想知道的消息,都在里面了。”
苍玦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迅速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眼中光亮燃起。
苍玦长舒一口气,“阿槿的苦心,没有白费。”
“那玉国太子倒是个狠角色。”苍衡感叹道,“除却卫叱,还能联合禁军兵谏逼宫。贤帝被迫退位为太上皇,迁居别宫颐养天年。新帝已于五日前登基,改元‘永安’。这第一道国书,便是遣使来玄,愿与我大玄修好,互市通商,永罢刀兵。”
说到此处,苍衡深深看了苍玦一眼:“若没有弟妹,恐怕难以如此迅速换来此等安宁。于两国百姓而言,都是幸事。”
苍玦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她知晓了定会高兴。”
苍衡站起身,拍了拍苍玦的肩膀:“去告诉她吧。孤就不去扰她清净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低声留下一句:“玉国太子另有密信,说南境或有医治之法。玄京风硬,不宜养病……明日,你们便走。”
苍玦看着兄长的背影,眼眶微热,低声道:“多谢皇兄。”
……
卧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的一盏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
华槿靠在引枕上,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此刻虽然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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