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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响。顾安宁忽然抬眼,冲她咧嘴一笑,两颗小米牙在光下泛着柔润的玉色,腮边酒窝深深浅浅,盛着整个军区大院的阳光。
苏念喉头一哽,猝然将女儿紧紧按在胸前,声音却愈发清晰:“你错了。顾淮安不是我挡枪的对象。他是我选的路,也是我护的城。你伤不了他,更毁不了我——你唯一毁掉的,是你自己。”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砖地咚咚作响。门框被一只覆着薄茧的大手撑开,顾淮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边缘磨损起毛,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血痕。他额角有道新添的划伤,血珠正缓缓渗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黑曜石,直直落在苏念怀中那个小小的、粉团似的身体上。
“宁宁。”
他只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让顾安宁猛地扭过小脑袋,小手挣脱苏念衣襟,朝着父亲的方向奋力伸去,嘴里咿咿呀呀,小脚丫在苏念臂弯里蹬得欢快。
顾淮安一步跨进来,膝盖微屈,伸手欲接。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女儿衣袖的刹那,他动作忽地一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翻倒的土炕、墙上新糊的蛛网、墙角堆叠的破箩筐缝隙里,几只肥硕的田鼠正探头探脑,见他望来,竟齐齐立起前爪,尾巴轻拍地面,像是行礼。
他瞳孔微缩,随即抬眼,视线缓缓掠过屋内众人,最终定格在王小琴惨白扭曲的脸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问,语气平淡无波,却让王小琴如坠冰窟,牙齿咯咯打颤。
“我……我没……”
“没动她一根手指?”顾淮安打断她,目光却转向苏念怀中顾安宁,“她刚才笑了。”
苏念点头,声音微哽:“笑了三次。一次冲老鼠,一次冲蜘蛛,还有一次……冲你。”
顾淮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将女儿接了过来。顾安宁一入他臂弯,便立刻用小脸蹭他下巴上扎手的胡茬,咯咯笑得更欢,小手摸索着,竟准确无误地按在他颈侧那道新伤上,肉乎乎的掌心温热柔软。
顾淮安身子一僵,呼吸骤然放轻。
就在此时,顾安宁忽然歪着头,朝他颈侧伤口“呼——”地吹了口气。
顾淮安下意识绷紧肌肉,却见女儿小嘴撅起,又“呼”了一下,仿佛在给伤口吹凉风。紧接着,她另一只小手笨拙地摸向自己脸颊,沾了点口水,然后踮起脚尖,努力够着往他伤口上抹。
“噗嗤。”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老兵老赵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淮安却没笑。他低头凝视着女儿专注的小脸,睫毛扑闪如蝶翼,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小舌头还无意识地舔着上唇。他喉结上下滑动,忽然抬起左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迟疑,用拇指腹,轻轻拭去了顾安宁颊边那点湿润。
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
屋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只有顾安宁,忽然停下所有动作,仰起小脸,用那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黑眼睛,直直望进顾淮安眼底。她小嘴一张,含糊不清,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
“爸……爸。”
不是“爸爸”,是“爸——爸”。
拉长的尾音,带着奶气的颤音,像一声柔软的试探,又像一句郑重其事的宣告。
顾淮安整个人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他攥着女儿后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随即被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劈开满室凝滞的空气,直刺王小琴:“你偷她,是想让我后悔。”
王小琴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可你错了。”顾淮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如铁钉砸入青砖,“我这一生,从不后悔护她。也不后悔护她生的孩子。”
他顿了顿,抱着顾安宁,转身面向苏念。军装肩章在斜阳里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光,映着他眉宇间未曾消退的风霜,也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滚烫。
“念念,”他声音微哑,却异常平稳,“以后,我的命,和宁宁的命,都交给你护。”
苏念怔在原地,眼眶发热,却倔强地没让泪水落下。她望着眼前这个满身风尘、伤痕累累,却将女儿护在心口的男人,望着他眼中燃烧的、比烈火更灼热的光,忽然明白了。
原来书里那个冷硬如铁、不苟言笑的团长,并非天生无情。
他只是把所有的热,所有的光,所有的软,都悄悄藏进了这个叫“家”的匣子里——等她亲手打开,等她慢慢发现,等她终于读懂。
窗外,那只引路的大胖橘猫不知何时又踱了回来,蹲在门槛上,尾巴悠闲地甩着,眯着眼睛,静静看着屋内相拥的三人。
暮色温柔地漫过青瓦,浸染了斑驳的土墙,也悄然覆上顾安宁小小的手背。她忽然松开父亲的衣领,小手朝窗外伸去,软乎乎地,对着那只橘猫,轻轻挥了挥。
橘猫“喵”了一声,尾巴尖翘得更高了。
风穿过破窗,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院外——那里,夕阳正熔金般铺满整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通向顾家小院那扇熟悉而温暖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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