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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暴毙于返程途中,死因不明,尸检报告至今锁在总参绝密档案室。”
苏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痛感尖锐,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却不知这男人早已将她的影子,寸寸丈量。
“你怕我揭穿你?”顾淮安忽然问,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还是……怕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苏念’?”
苏念猛地抬头,撞进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和一种沉甸甸的、不容推拒的承担。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否认,可耳后那抹淡青,守正方才含糊吐出的“蜜蜂唱歌”,还有他掌中那枚沉甸甸的“玄渊”铜牌……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真相。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规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两短。
顾淮安眼神一凛,瞬间恢复冷峻。他迅速将铜牌塞回苏念手心,低声道:“郝猛的暗号。他等不及了,要见你。”
苏念攥紧铜牌,那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点头:“我去。”
顾淮安却按住她手腕,俯身凑近,气息拂过她耳际,声音低沉如咒:“记住,无论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做过什么……你是我顾淮安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守正和安宁的母亲。这屋子,这院子,这京市大院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你的疆域。谁敢越界,我亲手,碾碎他的界碑。”
他松开手,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崭新的、缀着暗金穗子的蓝布军帽,递给她:“戴上。今晚,你不是被议论的新媳妇,你是顾淮安的夫人,是郝猛夏禾敬酒的第一位贵客。”
苏念接过帽子,指尖触到帽檐内衬——那里用极细的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铃兰。她指尖一顿。
顾淮安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你第一次来我家,落在窗台上的铃兰,我没扔。”
心口像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苏念仰起脸,望着眼前这个眉目如刀、脊梁如岳的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像初春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润的活水。
“好。”她说,“我跟你去。”
她利落戴上军帽,帽檐压低,恰巧遮住耳后那抹淡青。转身推开门,廊下光线明亮,照见她挺直的背影,蓝布衣裳洗得发白,却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儿。
顾淮安跟在她身后半步,高大的身影如沉默的山岳,无声托住她每一步落下的重量。
院子里,刘桂香正抱着一捆新砍的柴火往厨房走,看见两人出来,眼睛一亮:“哎哟,可算出来了!郝旅长那头催得紧,我刚把新蒸的枣泥糕装好了,给你们带着!”
孙姐也闻声从隔壁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个剥好的橘子:“苏妹子,安宁小丫头醒了没?我熬了点米油,正想着送去呢!”
苏念脚步未停,笑着应道:“醒了,刚睡踏实。谢谢孙姐,米油先放您那儿,回头我带安宁过去喝。”
她经过刘桂香身边,顺手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枣泥糕,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粗糙的手背。刘桂香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发红的手背霎时舒坦,连带着冻疮痒意都消了大半,愣了一下,笑得更欢:“哎哟,这丫头手心还真热乎!”
苏念没答,只朝她眨眨眼,继续往前走。顾淮安则朝刘桂香和孙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们腕上冻得发紫的旧伤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走出院门,苏念脚步微顿。巷口老槐树下,张月娥正拉着个穿绿棉袄的小女孩说话,那孩子约莫五岁,小脸瘦得凹陷,左手蜷在胸前,手指僵硬变形,分明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张月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刻薄:“……可不就是个乡下婆娘?哄小孩的玩意儿,也拿得出手?你爸要是知道咱们家收了这种东西……”
小女孩怯怯抬头,目光却越过母亲,直直落在苏念身上。那眼神澄澈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令人心颤的渴望。
苏念脚步一顿,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枣泥糕,递过去:“给妹妹吃。”
小女孩没接,只怔怔看着她,小嘴微微张着。
张月娥脸色顿时难看,一把拽过女儿胳膊:“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儿!”她扬手就要打孩子,手却在半空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攥住。
顾淮安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青砖:“打孩子前,先想想你丈夫副师长的印章,盖在多少份关于小儿麻痹症防治的批文上。”
张月娥浑身一僵,脸霎时惨白如纸。
顾淮安松开手,从苏念篮中取过那块枣泥糕,亲自剥开油纸,塞进小女孩汗津津的小手里。孩子低头看着那金黄油润的糕点,小鼻子一耸一耸,突然仰起脸,对着苏念,绽开一个缺了颗门牙、却灿烂得晃眼的笑容。
苏念心头一软,蹲下身,指尖拂过孩子枯黄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风:“姐姐明天,给你带更好吃的。”
她站起身,挽住顾淮安的手臂,笑意盈盈,眸光清澈坦荡,再无半分阴霾:“走吧,淮安。别让郝旅长和夏主任久等。”
冬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紧紧相叠,不分彼此。巷口老槐树光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栖了一只灰翅山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远处,服务社门口,几个闲聊的军属远远看见这边情景,有人撇嘴:“啧,摆谱摆上天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响起:“摆谱?我倒觉得,顾旅长夫人方才那一下,是真章。”
众人回头,只见夏禾一袭墨绿色呢子大衣,立在夕照里,身形修长,面容清冷,手中拎着两只用草绳捆扎的肥硕野兔——兔毛油亮,显然刚猎不久。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念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听说,顾夫人在东北,驯过狼崽子?”
苏念迎上她的视线,笑意加深,坦然点头:“嗯,还教它叼过兔子。”
夏禾终于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清冽而锋利:“好。那今晚,这兔子,得请顾夫人亲自下厨。”
晚风拂过,卷起地上零星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像一道无声的、温柔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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