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理解了他因何人称“云门四君子”。
而这位君子想来是在山上饿久了,自入席后便一直没停筷子。此刻他又挖了一勺糗糕,转而对秦怀安道:“蒙人其心其行,家父与他们共事二十载,是最清楚不过了,不然也不会投靠李党,更不会变成所谓的‘亲宋派’。自他写下‘大宋谢枢相亲启’七个字时,便已料到了恐有今日之灾。所以,秦大人不必为我等掣肘,该见李璮便去见李璮,莫要让家父及一众人的苦心做了无用功。”
“正是,李少保现人就在登州蓬莱!”
为防秦怀安心生退怯打道回府,陈潜赶忙接道,“益都这边已经不太平了,驿站处此刻恐怕全是官兵。官道不安全,车马太过招摇,秦大人不如今夜用过饭,便骑上我那驴子,往登州进发!”
说话间,他从脚下拿起个布包,又从胸前掏出把折扇,道:“这折扇是李少保亲笔题词送给老师的寿礼。昨日鞑子带人到驿站时,我火速去见了趟老师,老师说若是出了事,便将其交给南朝使节,直接面会李璮。这布包内是盘缠、老师的手书,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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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方便沿途行走之物。”
秦怀安接过布包,当众将其打开,一套红衣红巾映入眼帘。
这景象何等讽刺,燕娘看在眼里,明知这是为了路途方便,却还是厌恶得反胃。
好巧不巧,不知情的陈潜又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另外,您和蔡锐将军不是旧识吗?到了登州可以和他互通声气,若有他帮衬——”
话音未落,燕娘再也按捺不住,言语似冰刃般刺向秦怀安:“你一早就知道了?”
秦怀安面色不虞,目光在陈潜与燕娘之间徘徊,最终还是碍于场面,抖了抖手示意此事随后再表。
燕娘撂下一句“我出去消消食”后,愤然离席。
此处乃城外,仕渊怕她夜晚单独出门会有危险,转眼见她抄起几案上的三尺剑,立马闭上了嘴。
意识到自己兴许多言了,陈潜赶忙道歉,却意外地换来了秦怀安的承诺——
“二位放心,秦某今夜便奔登州蓬莱去!”
秦怀安向刘金舫与陈潜抱拳道,“另外,该去何处寻李璮及蔡锐其人?”
“秦大人深明大义,在下先敬您一杯!”
陈潜干了碗中酒,又道,“李少保在登州巡视,白日自是在城南太平营内,蔡将军亦然。您若是私下找他,不妨傍晚直接去他府上,应该离太平营不远。蔡将军其人有些好大喜功,听说宅院建得颇为奢靡,名‘南天苑’,届时您找当地人打听一下便知。”
见有钱又能打的“官老爷”今夜要动身往登州去,仕渊心中顿时空了一截。
陈潜这边与秦怀安正聊着,本着“是个大腿就该抱抱看”心态的他,把目光又投向了一旁的刘金舫。未等开口,君实抢先问道:“刘仙客接下来有何打算?”
刘金舫叹了口气:“我身无一官半职,留在益都反而乱上添乱。此宴过后就接上内人,去蒙山玉虚观投奔我师兄池春潋,暂避风头。师兄他以岐黄术著称,现掌管泰山派药局春晖堂,正好可以看一看内人的痼疾。”
“玉虚观的春晖堂!”
仕渊惊呼着与君实交换了个眼神,“阁下师兄身边是否有一对道童名‘丹朱’、‘曾青’?”
“好像确实有这么两个——”
不等刘金舫说完,仕渊赶忙又问:“那刘兄是否认识一位蒙山道人名‘金蟾子’?”
“不认识。”
刘金舫昨夜听陈潜唠叨了半天锁链之事,而他自进门便看见了君实身上的大氅,自然知道仕渊此刻所为何事。
他放下筷子,慢悠悠继续道:“但我听师兄提起过此人。”
这大喘气的发言令人瞠目结舌——兜兜转转一大圈,终究还是错过了最佳线人。早知一开始就赖在那玉虚观不走了!
“但即便你们问我师兄本人,也无济于事。”
刘金舫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道,“师父出殡时,师兄也回来了。闲聊时提到过,龙门派中人曾到玉虚观询问金蟾子住处,说是此人四处造谣,扰乱门派秩序,还打着‘春晖堂’的名号四处卖假药。我师兄气急,给他们指了路,想必那金蟾子此刻已被龙门派带走。”
他见二人一脸失望,又道:“此人本是龙门派‘道德通玄静’中‘通’字辈弟子,据说是长春真人丘处机亲自点化纳为门徒的。但后来不知为何,被太虚宫监院除名没收了度牒,之后便开始自称‘金蟾子’。
“师兄道此人略通岐黄五行,平时不见他行医问诊,却是个修金合药的鬼才,想来这也是他被除名的原因之一。其用药奇诡不合常理,但偏偏能药到病除。师兄向来不推崇外丹之术,却又不得不佩服他。
“昨夜,陈驴子撒泼打滚让我一定要帮帮你们。我见君实小兄弟面白气虚、食欲不振,定是没少被锁链折磨。我虽拿这锁链没办法,但既是有缘人,我何不直接送你们去龙门派内部?”
闻言,仕渊诧道:“你是说……要送我们去中都?”
“非也非也。须知中都长春观虽为长春真人羽化之地,被龙门派视为祖庭,但那都是前朝的事儿了!”
刘金舫笑道,“龙门派近二十年大多在登、莱二州活动。其真正的老家,则是登州栖霞县太虚宫。几十年前,长春真人改自家茅舍为太虚观,可惜贞祐之灾时被毁,后来一直断断续续地修葺,今年年初终于落成,易名‘太虚宫’。”
他呷了口茶,微微正色道:“恰逢下月初一,龙门派在栖霞太虚宫会举行一场掌门升座法会,邀请了诸多道门中人及江湖名士,不才嘛……”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册递给仕渊,“也是其中之一。”
仕渊即刻明白了刘金舫的意思,却没敢去接那册子。这好事来得虽快,但要他扮作道人参加如此大的典礼,实在有些为难。
“怕了?你是去打听人的,又不是去闹事的。”
刘金舫笑着将册子塞进仕渊手中,“龙门派见过我的人很少,又仅是一面之缘,不会穿帮的。此次是碧芝道人张德纯进封掌门方丈的典仪,不需要你做什么,逢人说几句吉祥话便好。再者,又不是让你一人去。”
这句话好歹让仕渊安心些,他小心翼翼打开册子,念到:“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牟平金莲堂诚邀道友表海
居士刘金舫,及道侣陶氏……”
“等等!”仕渊猛地抬头,“道侣?”——
作者有话说:洋洋洒洒二十多章,终于又回到登州蓬莱、栖霞了……
看到这里真的感谢!老胡不愿让诸位破费,100个小红包奉上,留言冒个泡~
第43章
“怎么了?”刘金舫歪着圆脸温声道, “道侣是指一同修道的人。陶氏是我发妻,我又未出家,有何不妥?”
“妥, 非常妥……”
仕渊打量着着眼前扑满似的人物, 直冒冷汗, “那……阁下与我,由谁来扮作令荆?还是说要我和令荆一同去?这不妥不妥!要不,君实你来扮吧……”
刘金舫一怔,回过神后笑得浑身肉颤:“莫想那些惊世骇俗的了,我夫妻二人又不去!内人旧疾复发,不便参加这种庆典,而我今日身涉谋逆案, 官府四处找我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去抛头露面。我的意思是, 这信函邀请了两个人, 若赵公子不愿只身赴会,大可再带一人随行。”
仕渊不是不愿只身赴会,而是不敢。
他对道门一无所知, 若是礼节辞令不合规矩,不仅玷污了“表海居士”的美名, 还容易暴露身份被赶出太虚宫大门。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寻找金蟾子只会难上加难。
“少爷, 我跟你去!”
听闻能去大场面见大人物,纯哥儿早就按捺不住了, 在门口儿小声唤道,“我懂些门道,也可以扮、扮女装的!”
仕渊回头望了望精壮黝黑的纯哥儿, 心道有些事虽然拉不下脸,但还是得燕娘来。
“敬谢不敏。”他摸着鼻梁回绝道,“纯哥儿你还得留下来照看君实呢,一会儿我去求求……呃,问问秦姑娘。”
君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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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不明地偏了偏头,转而又问刘金舫:“我等扮作道人与龙门派打交道,可有什么规矩?”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即便现在讲清楚,恐怕到时你们也忘干净了。”刘金舫思索道,“这样,一会儿我写一封手书你们带上。此次法会所有宾客都会提前几日入住云房,我师弟萧缤梧也去赴会,你们——”
“秋暝剑侠萧缤梧!”
陈潜正与秦怀安闲谈,这厢听见个了不得的名字,插言道,“那可是‘云门四君子’里武功最高的,还是江湖十大剑客,可不好惹哩!”
刘金舫轻搡了他一下,干笑道:“萧师弟脾气是乖戾了些,倒也没陈驴子说得那么可怕。总之届时你们可以请他照应一下,只是切莫向他透露我的去向。”
仕渊连连答应,君实三缄其口,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在下自昨日起便总听到陈主簿提及‘云门四君子’,不知这其中有何典故?”
“莫听陈驴子瞎吹!”刘金舫摆了摆手道,“坊间为说故事强加的名号而已,都是虚妄。”
“刘二胖你谦虚个甚啊!”陈潜已然有些酒醉,全然不顾礼数。
被如此一问,他彻底来了兴致:“青州人都知道,那云门山上住着个鹤发童颜的仙者,人称云祁散人。同那些动辄百来号徒弟的道人不同,云祁散人一生只收过四个弟子,但个个有出息,所以人送美称——‘云门四君子’。其中大弟子便是那泰山派药局掌事、春晖堂岐黄圣手池春潋。”
刘金舫道:“大师兄一手创建了春晖堂,治病救人无数,人称‘春晖圣手’。泰山派拉拢他多年无果,偶然听闻他一直向往蒙山草药仙境,便在玉虚观建了药寮,大师兄这才欣然前去。”
“可惜与我们擦肩而过,无缘得见。”仕渊无奈道。
“无妨,没病没灾的也不用见他!”陈潜道,“反正你们马上就要见到那三弟子,‘秋暝剑侠’萧缤梧。如其名号,此人剑法非凡、还惯爱打抱不平,就是脾气不太好!”
“说来惭愧……”刘金舫道,“我们师兄弟四个最让师父头疼的,便是萧师弟,平日里惯爱顶撞师父,自然也没少挨教训。可谁知,一直陪在师父身边,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的,也是他。”
“节哀。”陈潜拍了拍刘金舫肩膀,继续道:“‘四君子’还有一位‘夜寐寒江’的陶雪坞,是刘兄的大舅哥,但我也没见过,据说是个半仙儿似的人物。刘兄,你来说道说道!”
“雪坞是我大舅哥不错,却也是我师弟,与我同岁。”刘金舫道,“他善琴韵、通音律,又精于风水卜易,现正云游四海,我已多年未见。唉,师父不在了,我们师兄弟怕更是聚少离多。”
“哦对,还没说到你呢!”陈潜打了个酒嗝,面向仕渊道,“你们有所不知,青州现下最值钱的,除了那传说中的禹鼎,就数刘兄的丹青墨宝了!”
听他这么一说,仕渊才想起客栈中挂在那最显眼处的几幅画,其上并无姓名,只署名“云门表海居士”,看来正是刘金舫的手笔。
云门四君子其余三位名号分别为“春晖圣手”、“秋暝剑侠”、“夜寐寒江”。春、秋、冬俱全,唯独眼前这位“表海居士”的名号格格不入。
于是乎,本着给坤珑堂进点好货的念想,仕渊询问道:“敢问刘兄可有其他名号?”
“这‘云门四君子’,我就是个凑数的。”刘金舫扶额道,“平生学无所长,只会附庸风雅而已。主要是北方这片已经有了‘汉人三世侯’、‘北海三世家’、‘东平三霸’等等,所以青州乡亲们便想着来点不一样的。”
“若非要问我其他名号……”
他苦思片刻,忽地一拍脑门,“那便叫我刘二胖吧!”——
几人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已经入夜。
听雨楼位于城外白杨环抱的“饭口”,然而疫病肆虐,饭口少了商贩的光顾,店家们早早便打烊。
这里的人们埋头忙生计,鲜少有人会为风雨声驻足。此刻凉风骤起,林叶簌簌,“夜雨”又至,街头巷陌显得愈发寂寥。
就在灯火照不到的某个角落,有个人流连已久,正是燕娘。只不过令她驻足的并非这“夜雨”,而是一阵平平无奇的机杼声。
窗内,一老妪正伴着豆大的油灯纺着布,窗外,她背靠屋墙静静地听了许久。
“吱,嘎”——“吱,嘎”——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这种声音曾经日日夜夜都叨扰着她,却在她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时的她还是“雁儿”,飞升罗芒宫后,她每隔几日便会下山探望姜老太。
怎料某年入秋之际,宫人从山下回来告知,姜老太摘无花果时,摔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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