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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到现在不过转瞬的功夫, 那美娇娘真的溺毙了吗?

    眼下情形容不得她多想,趁还未惊动堂外人, 她灌注真气于手腕之下,旋身蓄力, 向蔡锐使出“浩然一击。蔡锐虽大腹便便,却不妨碍腿脚依旧利落,话音落定前已抽身往剑架处挪步。

    一剑飞扫而来, 他将将避开要害,中衣前襟被剑气撕裂,胸前露出一片炫目金光。

    难怪方才那一刺没能洞穿他胸膛,大夏天的,这厮在家中行走竟还穿着金丝软甲!

    燕娘蹙起眉头,剑锋一转,照着蔡锐天灵盖劈去,不料他回手一够,单手抄起朱漆红剑挡下了这一击。

    “噼”地一声,“昆吾剑”剑鞘裂了纹,幸而有护环箍着才未当场报废。她心疼不已,而对方不遑多让,嗔道了句“仙姑有些急不可耐了”,随后千钧力道将她向后一掼,另一手抽出宝剑,飞速向她捅来。

    “猪猡休得孟浪!”

    燕娘破口大骂间,酥腰往后一折,剑刃擦身而过,径直捅进了身后绢屏。画中的“仙姑”胸口被洞穿,而蔡锐抽剑更比出剑快,“嘶啦”划破绢布,肥腰一扭,手中剑似长枪一般挑了回来,燕娘只得以“冲波逆折”荡剑化解。

    堂内刀光剑影,堂外两个家仆听闻里面左一句“仙姑”右一句“猪猡”,不知将军今日又在玩哪出,便贴门附耳,先听见两次布帛撕裂声,后听见追逐与打铁声,其间伴有急促的喘息。二人面面相觑,纵使奇怪,却不敢冒然搅了将军的兴致。

    蔡锐剑术平平,却胜在孔武有力,燕娘雨步连连,紧锣密鼓的招架间实在难以策动剑气。

    眼看身后没了退路,她脚下一点墙壁,在蔡锐头顶翻腾而过,飘忽似鬼魅,怎料身形蓦地一沉,脚踝在空中被抓住,紧接着又一道剑光冲她面门刺来。

    危急之际,她释冰剑往地上一撑,借剑刃回弹之力再度腾空,另一只腿照着对方剑脊处奋力一踢——

    一声铮鸣恍如昆山玉碎,这一脚正好踢在了她脚踝的金石甲马处,震得蔡锐脱手,“昆吾剑”剑光如轮转,当即飞了出去。

    蔡锐顿了顿,终于承认自己恐怕不是这“仙姑”的对手,立马箭步一跨,抄起地上的冰鉴铜盖当盾牌,高呼道:“来人!有——”

    话音未落,燕娘抓起棵珊瑚向他当头砸去,蔡锐下意识地抬起铜盖,那红珊瑚“啪”一声炸了个稀碎,吓得两位破门而入的侍者当即一哆嗦。

    二人视线被巨大屏风遮挡,尚未搞清楚状况,但听蔡锐喘道:“有刺客!叫护卫来!”

    燕娘心中一颤,甩手一道剑气撂翻了离自己最近的侍者。另一侍者惊呼一声,拔腿就往门外冲,连门槛都没迈过去便被一把揪回堂内,紧接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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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闪过一抹月白色,房门“砰”地一关,一把银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侍者余光瞥见自己的同侪已伏地不起,背上一道剑痕正汨汨冒血,登时望向对面手举铜盖的蔡锐,哭道:“将军,救救小的……”

    他恐慌不已,可挟持者的恐慌不亚于他。他背后人胸脯急剧起伏,手中银刃上下颤抖,不经意间将他喉咙刮出了痧。可他的将军嘴上对刺客说着“休要伤及无辜人”,脚上却后退两步往窗户跑去。

    燕娘见蔡锐打算夺窗而逃,将侍者往内堂一推,飞奔而去。蔡锐人已至窗边,惊觉以自己的体格似乎翻不出去,只得匆忙举起铜盖,一面格挡着燕娘夺命而来的一剑又一剑,一面往门口挪步。

    铜盖固若金汤,释冰剑在其表面磕碰几下便卷了刃。蔡锐见对方迟疑了须臾,抬脚将抱头鼠窜的侍者往前一踹——

    “噗呲”,释冰剑穿胸而过,侍者血溅三尺,斜倒在地,燕娘的神情却比侍者还空茫。

    怎会如此?七尺男儿的胸膛怎会如此脆弱?等了二十一年的复仇,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刻。

    转眼间三个无辜人都没了动静,蔡锐却依旧活蹦乱跳,她双目爆满血丝,怒喝道:“猪猡!还不受死!”

    蔡锐这厢已拉开了房门,蓦地身后一股真气席来,房门“砰”地一声又合上,门板竟裂了纹。

    他本能地遁地翻了个骨碌,连滚带爬地躲到屏风后,再起身时脑顶已被削秃了一块,即刻认怂道:“咱家不知你是何人派来的,但蔡某愿出三倍价钱买你打道回府!”

    怎奈对方一句话不回,只发狂似地追击他,剑招愈发走样,却招招直逼要害。自知不敌,蔡锐只得躲在铜盖后,对方往前一步,他便绕到浴池另一头,围着浴池屏风玩起了“秦王绕柱”。每每绕到门口,却又被剑气逼退至屏风后,害得他气喘吁吁,连弯腰拾剑的机会都没有。

    一来二去,他终于看清了燕娘手中的银剑。脸上伤疤隐隐作痛,他惶然道:“你,你是蒲鲜氏的后人!你是蒲鲜玉鹏的那个女儿!”

    屏风后的脚步声一顿,他继续道:“你,你家还有个下落不明的亲戚,对不对?你放蔡某一马,蔡某能替你找到那人!”

    对方安静了片刻,质问道:“那你不妨说说,那人姓甚名谁?”

    “姓,姓甚来着……”蔡锐见有回寰的余地,极力思索,“对,好像是姓‘秦’,是蒲鲜玉鹏的徒弟——”

    陡然一阵叩门声打断了他的话音,门外传来一个青涩俏皮的声音:“爹爹!你洗完没有?老太君叫你去找她!”

    蔡锐脸上血色全无,看了眼池中**的侍妾,以及倒在血泊中的两名侍者,心中叫苦不迭,脑袋埋在铜盖后,冲门外大喝道:“快跑!不要进来!叫守卫!”

    短短九个字足以让他暴露空门,话音方落,那两丈宽的屏风陡然被踹翻,一时间“江山”倾倒,木屏摧断,玉石纷飞,海棠池碎,水漫华堂。一片狼藉中,那月白身影似根飞旋的银针,以长风破空之势刺来。

    这一招锐气横生,蔡锐胸前蓦地一吃劲,正庆幸有金丝软甲护体时,另一道剑光已至,洞穿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薄而出,满眼猩红,蔡锐缓缓低头,看见颗同样猩红的珊瑚目盯。他年轻时被这玩意勾了魂儿,黄粱一梦二十一年后,又被这玩意夺了命。

    释冰剑入鞘,燕娘将“昆吾剑”在仇人的中衣上蹭了蹭,又就着池水抹了把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如释重负,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她阴云罩顶,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手脚沉如灌铅,从始至终不敢去看那溺毙的女子。直到门口传来一声尖叫,她视线才再度清明,回首望见个娇小身影,满脸惊怖、无措、恨怒交织,一如当年的她。

    小女孩转身就跑,哭喊声引来了更多家仆。她抽噎半天说不清话,待家仆赶到香水堂时,燕娘已从后窗翻出,向那无人的靶场奔去。

    内院人声嘈杂,她起起落落逃至靶场尽头的高墙下腾身而起。或许是力竭心慌,又或许是腰揣两把宝剑不得劲,这一跃不仅没翻过院墙,下落时她顿觉天旋地转,一扭头吐了个胆苦心烧。

    “娘子,你没事吧?”

    一个罗衣锦靴的少年正在遛马,见燕娘姿态狼狈,打马过来温声询问。燕娘直起身来摆摆手,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探向剑柄。远处忽地响起一阵鸣锣声,少年循声回望,隐约听到了“刺客”二字,再回首时满脸愕然,抽出了佩刀。

    燕娘银牙紧咬——她不想折在这个鬼地方。高墙外有她想见的人,有她未了

    的事,纵使神佛也别想挡住她的去路!

    哀鸣一声,她提气向少年跃去,在空中双剑齐出,电光石火间便将那佩刀绞飞,随即横空一脚把少年踹翻马下。

    马儿受惊,胡乱冲撞,燕娘把起缰绳左拉右扯,终于在墙根处稳住了它,低头一看,那少年的锦靴还挂在马镫上,而人却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鸣锣声越来越近,敲在燕娘脑中有如黄钟大吕。她很想冲过去扶起那少年,可一众红衣武夫已出现在靶场另一头,她没有挽回的机会,只能借着马身的高度翻墙离去。

    眼泪与汗水一齐飙飞,她一面夺路而逃,一面恳求过去的两个时辰只是场梦。醒来后她还在那水榭下的池塘中歇息,那美娇娘还在对镜梳妆,那两名侍者还在插科打诨,那小女孩儿还在祖母房内撒娇,那少年还是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一切尚可以重来。

    她为了替亲人雪仇,却一连伤了好几个无辜之人;为了结束自己的梦魇,却造就了更多人的梦魇。她费尽心思来到登州,要得根本不是这个结果,扪心自问,这仇报得,究竟值得吗?

    阿敏、额涅、玛法、云鹰哥、老秦,雁儿是不是做错了?

    师尊,您当初不愿教徒儿打架拆家的本事,是不是预见了如今这般局面?

    南天苑的行刺惊动了太平营,城南鼓声震得人胆颤心摇,一队队红衣兵涌出营房,在南天门前四散搜捕刺客。

    一时慌不择路,燕娘连身上血迹都忘了遮掩,在闹市中飞速穿梭,支离破碎的身影引得行人恐慌注目。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昨日夸下海口要“伏海斩妖龙”的她,今日方知自己恐怕才是搅乱登州城的那只“妖龙”。

    仇恨的种子在黑暗中生根发芽,结出恶果。这双沾满血的手,终究是洗不净了。

    喉中涌出一丝腥甜,她步伐渐渐慢了下来,破罐子破摔地觉得自己活该被抓去偿命,于是彻底停下了脚步,静候红衣兵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环住她臂膀,将她匆匆带离人群的视线,往暗巷飞奔。

    雪中春信香气扑鼻而来,她满目皆是天青色,仿佛行到水穷处那一抹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耐心~~这一章刀了几个人[菜狗]赛博念经,散红包积功德……

    第94章

    丹田内的蝴蝶翩跹而出, 然而燕娘的喜悦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后怕与悔愧,甚至有些许埋怨, 埋怨这人竟这般莽撞地随自己在深渊边缘徘徊。

    “秋帆, 放手吧……被红衣兵看到, 他们会将你一并捉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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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银线,她不停地恳求仕渊撒手,而他玉锥似的手指愈钳愈紧。

    明明一铆劲就可以甩开这人,她此刻竟有些舍不得,任由他拽着自己,如一只小兽般,在砖木丛林间东蹿西跑, 既不肯让旁人抢了自己的猎物,也不想成为旁人的猎物。

    “跑起来!”仕渊上气不接下气, 语气倒是温柔, “会没事的!”

    燕娘几次欲言又止,终归没敢告诉他自己伤及无辜背了命债,只一味追随着那天青色的背影狂奔。她不知他神情几何, 也不知他究竟要去往何处,只知仲夏六月, 二人跑得汗水飙飞,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掌却相得益彰地冰冷。

    这番情景, 让她恍惚回到了蒙山瀑布下的野湖中,只不过这次死活不放手的人换成了仕渊。

    他们路过一道道院墙、一扇扇门, 墙边总有纳凉的人,没有一扇门扉能够推开,丈宽的小巷如隔阴阳, 丝毫庇护不了疲于奔命的二人。

    原来诡计层出不穷的小少爷,也有慌不择路的时刻。

    回首间,巷尾闪过几个红色身影,仕渊低骂一声,拉着燕娘又是一个急转弯,飞奔百步后,被黑水河挡住了去路。

    远处警告行人避让的锣声越来越近,而最近的桥尚有两三百步路,待他们跑到跟前,怕是会被抓个现行。

    燕娘彷徨无措,心道干脆试试以如今自己的功力,能否“登萍渡水”跃过这黑水河。若失败了权当上天降罪于她,一报还一报;若成功了便直奔登州港,找搜起锚拔锭的货船跃进去,一如两年前那般,横竖不会比落入林子规手中差。

    于是她挣脱仕渊的手,匆忙道:“我给你留的那封信字字真切,陆秋帆,山高水远,后会——”

    话音未落,对方两根手指捏住她翻飞的唇瓣,“这话留到回扬州后再说!”

    仕渊鼻头翕动,在空中嗅了两下,嘴角一扬,再度拉起她的手,往桥的反方向跑去:“这边走!”

    空中传来刺鼻的气味,燕娘跟着他顺河边小跑片刻,阳光蓦地变了颜色,眼前铺天盖地皆是鹅黄艾绿,恍如天上画仙打翻了墨盘——原来是座染坊。

    天青月白色两个身影在一片五彩斑斓中穿梭,飞瀑似的染布随风飘摇,浑然天成地藏匿了二人的身影。就在那最隐秘的角落,仕渊停下步伐,回身将燕娘环入怀中。

    两人的喘息声交叠,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半点温存。仕渊一把扯下头上方巾,退后两步,又开始脱腰带、解衣扣。

    “你这是……”燕娘不知如何应对,怔忡地看着仕渊褪去天青襕衫,露出里面绯红衣裤。

    “这是陈潜为秦大人准备的红袄军军服。”仕渊动作利落,将方巾往燕娘头上一罩,“快,他们看不清你容貌,把你的外衫脱给我!”

    燕娘这才明白,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兵,换她平安逃脱。

    “不行!”她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怎可拖旁人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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