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陈刚最后一面。
再从那扇满是消毒水味的门里走出来时,张芸所在的手术室也亮起了幽幽的绿灯。
手术算是成功了,可因为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她仍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被直接推进了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看着张芸身上插满管子躺进了那个封闭的玻璃房,陈夏隔着玻璃,哭得不能自已。
陈潮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沉默注视着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女人,又想起了停尸间里已经冰冷的父亲,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荒芜。
天已经大亮了。
医院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欢度春节的喜庆装饰,却衬得急诊科格外凄凉。
“夏夏。”
陈潮低下头,看着陈夏惨白的脸色和那身单薄的睡衣,强压下心头的悲痛,沉声说道:“你先回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睡一觉。”
“我不走。”陈夏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我要守着妈妈。”
“听话!”陈潮加重了语气,“监护室谁都进不去,你在这一直呆着也没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是妈醒了看见你这样,不得急坏?我在这儿守着就行,有情况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我不走……”陈夏固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泛白,“我不走……我怕我一走,妈妈也……”
那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陈潮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到了极点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搓着。
他懂。
爸爸已经没了,她害怕再一转身,连妈妈也留不住。
“……行。”
陈潮终究是没拗过她,也没力气再争辩。
他长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把陈夏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不走就不走吧。”
他挨着她坐下,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沙哑疲惫:“别怕,还有哥在呢。”
凛城的小年夜,窗外烟花璀璨。
而在那条冰冷的医院长椅上,两个刚刚失去了一半世界的少年,像两只受伤的小兽,紧紧依偎在一起,在这个残酷的寒冬里,汲取着彼此身上仅剩的那一点点余温。
第33章 Chpter 33 剩下的,都交给……
张芸在重症监护室里苦苦撑了一周。兄妹俩轮流守在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外, 熬红了眼,却没能等来她的一次苏醒。
腊月二十九的凌晨,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医生冲进去, 又走出来, 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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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了摇头。
张芸走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只留下了一张长长的、数字令人窒息的抢救费用清单。
……
大年三十,除夕夜。
窗外烟花震耳欲聋,物流站二楼的客厅里, 却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春晚,没有笑声,也没有往年剁饺子馅、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声响。
屋里的灯光惨白。陈夏坐在小板凳上, 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水,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陈潮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的新年祝福, 他却一条也没点开,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了他疲惫的脸上。
他眼底青黑, 胡茬冒出来也没刮, 身上衣服穿了好几天没换了,皱皱巴巴的。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陈夏微微一僵,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潮看了她一眼, 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僵硬。
“饿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 “我去弄点吃的。”
陈夏没说话, 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陈潮走进厨房,拉开柜门,里面只剩下几桶红烧牛肉面。那是他们这几天在医院轮流守夜时的口粮, 现在闻到那个味儿都有点想吐。
“啪。”
柜门被重重关上。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转身对陈夏说:“年三十了,不能再吃泡面了。”
他抓起玄关的自行车钥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个能撑起事儿的大人:“我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开门的超市,买两袋速冻饺子。咱们……咱们也得过年。”
“等着,哥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屋子里最后一点人气也被带走了。
陈夏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红色的光影透过窗帘,像鬼魅一样在墙上跳动。
她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一叠厚厚的单据上。
那是医院的催款单,还有交警队开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
事故的保险赔偿还没最终敲定,可车上那批贵重货物已经全部报废,保额到底够不够覆盖,谁也说不准。
再加上张芸在重症监护室这一周烧掉的巨额医药费……
家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恐怕连一个零头都不剩。
更别提,陈刚为了扩张生意,还欠着银行一大笔贷款。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口鼻,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绝望的。
陈夏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
爸爸没了。
妈妈也没了。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在这短短一周之内,彻底散了。
未来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学还能继续上下去吗?
钱和生活费,谁来出?
陈潮吗?
陈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脑海里闪过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和陈潮之间,不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甚至,连法律上的关系都没有。
她的户口没迁成,名字依然孤零零地留在梅溪村的户口本上。
所以在两人父母离世的那一刻,她和他,其实已经成了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更别说,陈潮才刚上大一,也是正需要花钱的时候。
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还要背负家里的烂摊子。
他怎么可能,又凭什么要带着她这个毫无关系的拖油瓶,一起往泥潭里陷?
陈夏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死死扣进掌心,眼泪无声决堤。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陈夏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以为是陈潮忘了带钥匙,她慌乱地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这才快步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陈潮。
楼道昏黄的感应灯下,李浩裹了个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正哈着白气站在那儿。
看到开门的是满脸泪痕的陈夏,李浩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副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哎……那个,小夏妹妹啊。”李浩往屋里探了探头,“潮哥呢?不在家?”
“他……他去超市了。”陈夏低着头,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红肿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哑,“说是去买速冻饺子。”
“啧,大过年的吃什么速冻啊,那玩意儿那是人吃的吗。”
李浩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直接把怀里抱着的那个保温饭盒塞进了陈夏手里。
“拿着。刚出锅的,酸菜猪肉馅儿,我妈特意让我送过来的。”
李浩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北方人不善言辞的粗糙和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妈说了,不管发生天大的事儿,年三十这顿饺子不能凑合。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夏捧着那个饭盒,感受着那股真实的温度,眼眶又是一热。
“谢谢浩哥……替我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多大点事儿。”
李浩摆摆手,看着陈夏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那点墨水实在不够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笨拙的大白话:“那个……叔和姨虽然走了,但这不还有潮哥和我们吗?”
他拍了拍胸脯,虽然动作有些滑稽,眼神却格外认真:“以后要是缺啥少啥,或者有人欺负你们,你就下楼喊一声。浩哥虽然读书不行,但这把力气还是有的。”
陈夏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
“行了,快进去吧,别把饺子冻凉了。”李浩没敢多待,怕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再把小姑娘惹哭了更难收场。他把衣领一竖,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陈夏关上门,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饭盒回到了客厅。
不一会儿,楼道里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陈潮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肩膀缩着,手插在兜里,像是被风雪一路追着跑回来,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水。
“……没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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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鞋,走到沙发旁颓然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跑了两条街,超市都关门了。”
陈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满是愧疚:“都怪哥。脑子乱哄哄的,没想起来早点去买。”
他说着,用力抹了把脸,正想说凑合吃泡面吧,一抬头,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陈夏正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填满了这个冰冷的房间。
“……这哪来的?”他愣愣问。
“浩哥刚刚送来的。”陈夏把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摆好醋碟,“我听见你进屋的动静,就把饺子分了分,正好趁热吃。”
陈潮盯着那两盘饺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根一直硬撑着的脊背,终于像是卸了力一样,微微塌了下来。
这几天家里出事,李浩几乎天天帮他分担物流站的活儿,昨天还问过要不要去他家吃年夜饭。
他没答应。
不是不领情,只是怕看到别人家阖家团圆的热闹,会让自己更无法撑下去。
没想到,对方还是记挂着他们兄妹俩,把饺子送到了门口。
“行。”
陈潮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在她对面坐下。
他夹了一个饺子,轻轻放进陈夏的碗里,嗓音低哑却很稳:“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好好活下去?
光有力气,怎么够好好活下去呢?
堆积如山的医疗费、还没着落的学费、巨额的贷款,还有……她和他之间那条随着父母离世已经断裂的纽带。
只要这层窗户纸一捅破,现实就会像外面的冰雪一样,把这点仅存的温情吹个粉碎。
陈夏垂下眼帘,盯着碗里那个冒着热气的饺子,最终还是把那些残酷的字眼,连着苦涩的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这些鲜血淋漓的现实摆上台面。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只要他不提,只要他不赶她走。
那就能拖一天,是一天。
“嗯。”
她轻声应着,夹起饺子塞进嘴里,借着咀嚼的动作,压下了眼底的潮气-
这个年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初五刚过,兄妹俩就捧着父母的骨灰盒去了墓园。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任何的仪式,只有凛冽的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盘旋着升上灰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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