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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松林与新焙茶香的气息——与先前腥寒截然不同。洞内幽深，却非黑暗，反而浮动着柔和玉光，光晕里，隐约可见嶙峋石壁，壁上凿有数十个凹槽，每个凹槽中，都静静躺着一颗人头。
全是石脑头。
有的完好，有的裂开，有的只剩半颗，却无一例外，眉心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金线尽头，都指向洞窟最深处——那里，一尊半人高的白玉棺静静横陈，棺盖虚掩，缝隙中透出的光芒，比所有石脑头加起来还要纯粹、温润、令人心折。
“玉化登天……原来如此。”罗彬缓步上前，紫花灯笼在袖中微微发烫，“他们不是要炼出阳神，是要炼出‘玉神’。以石脑为基，以尸解仙为炉，以百颗石脑头为薪，最终将整座小地相山门，炼成一尊活体玉神。”
徐彔拾起地上那颗拼合头颅，金纹正缓缓黯淡。他盯着玉棺，声音发紧：“可玉神未成，尸解仙的头却被斩了……谁干的？”
白纤已踏入洞中，斧杵点地，玉光映得她半边脸颊如瓷：“不是被人斩的。”
她弯腰，从最近一个凹槽里取出一颗石脑头。头颅轻若无物，眉心金线却骤然明亮，指向玉棺。她将头颅轻轻放回凹槽，动作轻柔得像安放婴儿：“是它自己掉的。”
徐彔一怔。
“服用石脑者，头颅会异化。”白纤直起身，目光如刀，“可异化到极致，头颅便不再是‘器’，而成了‘胎’。胎欲离母，自会挣脱。尸解仙的头，不是被外力斩下，是她在尸解将成未成之际，主动‘娩’出了自己的头——那颗头，才是真正的石脑核心，其余百颗，不过是它分娩时散逸的胎气所凝。”
罗彬走到玉棺前，伸手推开棺盖。
棺内无尸。
只有一滩乳白色浆液，浆液表面，静静漂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剔透如水晶的头颅。头颅双目紧闭，面容平静，眉心没有金线，只有一道天然生成的螺旋纹路，纹路中心，一点金芒缓缓旋转，宛如微缩的星辰。
“这才是她的头。”白纤声音低沉，“石脑之核，尸解之胎。小地相道场费尽心机藏匿于此，不是怕人抢，是怕它‘醒’。”
徐彔喉结滚动：“醒过来……会怎样？”
“玉化登天。”罗彬凝视那点金芒，“不是飞升，是‘同化’。它一旦苏醒，整座山，所有人，所有草木砖石，都会被这股玉气浸透，变成它的肢体、它的骨骼、它的神坛。抚顶村不是被毁，是会被‘消化’成玉神的一部分。”
灰四爷不知何时又窜了回来，蹲在玉棺沿上，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那颗水晶头颅。头颅表面金芒微微波动，灰四爷浑身灰毛瞬间竖起，尾巴炸成蒲扇，却不敢缩回。
“它认得我？”徐彔奇道。
罗彬摇头：“它认得的是‘渡’字。灰四爷舔过的那道金线，是它分娩时留下的脐带印记。你把它当成引子砸开影阵，等于替它剪断了最后一道脐带。”
话音未落，水晶头颅眼皮，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整个洞窟的玉光，随之剧烈明灭。
白纤斧杵猛然顿地，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洞壁簌簌落灰：“它醒了！”
徐彔想也不想，铜尺闪电般刺向头颅眉心！可尺尖距那点金芒尚有三寸，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力凭空涌出，铜尺嗡鸣弯曲，尺头龟甲“咔嚓”粉碎！他整个人被掀得倒飞而出，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
罗彬紫花灯笼“啪”地亮起，幽紫光芒如幕展开，堪堪挡住那股玉光冲击。灯笼内，无数细小魂魄疯狂冲撞，发出凄厉尖啸。
灰四爷却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纵身跃入玉棺，小小身躯蜷缩在水晶头颅胸前，竟将那点金芒映得愈发璀璨。头颅眼皮再次颤动，这次，颤动得更久。
“它在……选。”白纤喘息着，斧杵拄地支撑身体，“选第一个被同化的人。”
徐彔咳出一口血沫，抹嘴狞笑：“选我？好啊！”
他挣扎着爬起，竟真的朝玉棺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靴底碾碎地上玉光，留下焦黑脚印。他走到棺前，俯身，直视那即将睁开的双眼：“老子没资格当玉神，可老子的血，够不够当祭酒？”
话音未落，他右手成刀，狠狠劈向自己左腕！
鲜血喷溅，尽数洒向水晶头颅。
血珠将落未落之际，头颅双目，霍然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浩瀚星空，星云旋转，银河奔涌，而所有星光，皆朝着徐彔手腕伤口汇聚——可就在星光即将触碰到血珠的刹那，罗彬的紫花灯笼猛地爆发出刺目紫光，一道粗如儿臂的紫色电弧“噼啪”劈下，精准击中徐彔手腕伤口！
血珠被电弧蒸发，化作一缕青烟。
水晶头颅眼中星云骤然一滞。
“你疯了？！”徐彔怒吼，捂住焦黑手腕。
罗彬收起灯笼，声音冷如寒铁：“它要的不是你的血，是你命格里那点‘不驯’。你若真让它吸了，玉化登天的第一步，就是把你炼成它的‘戾相’——比尸解仙更凶，比主尸更恶，比灰四爷……更像一只真正的老耗子。”
灰四爷猛地抬头，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白纤忽然低笑：“所以，它刚才不是在选祭品。”
她斧杵抬起，指向玉棺深处——那里，水晶头颅之下，乳白浆液中，静静沉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菱形晶体。晶体内部，一条微缩的蓑衣小船，正缓缓驶向彼岸。
“它在等‘渡舟’归位。”
徐彔看着那枚晶体，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焦黑的伤口，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核雕……那艘船……”
罗彬点头：“核雕不是容器，是‘舟引’。它需要完整的‘渡’字印记，才能真正启程。你刚才砸开影阵，只是帮它挣脱束缚；灰四爷舔舐金线，只是唤醒胎动；而真正的‘渡’，需要它自己完成。”
洞窟内，玉光渐渐平复，却不再温润，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期待。
水晶头颅双目缓缓闭合，星云隐去。唯有眉心那点金芒，依旧稳定旋转，像一颗耐心等待启航的星辰。
徐彔慢慢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任由血滴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头，望向洞外深沉夜色，声音沙哑：“罗先生，咱们……是不是得赶在它真正醒来之前，把那艘船，给它送回去？”
罗彬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玉棺中那枚菱形晶体，看着晶体里那艘永远停驻在江心的小船，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来不及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整座东望山，所有殿宇院落的檐角铜铃，毫无征兆地——齐声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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