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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玉蝉推向罗彬,声音轻如耳语:“徐先生说,此物可镇魂,亦可引路。若先生真想看清这院子底下埋着什么,三更子时,持蝉立于槐树正下方,闭目三息,莫睁眼。”
罗彬接过玉蝉,指尖触到一丝异样温润。他垂眸,只见玉蝉腹下刻着极细一行小字:“地相不言,因言即破;符术不语,语则地崩。”
他缓缓收起玉蝉,颔首致意,转身回房。
夜至三更。
江面重起青雾,比前两夜更浓、更沉,雾中竟有细碎呜咽声,似无数婴儿在哭。院中槐树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铜链绷紧,发出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罗彬独立树下,玉蝉紧贴掌心,寒意刺骨。他依言闭目,三息之后,耳畔忽闻轰然巨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龙吟,震得他五脏翻涌。
再睁眼时,天地已非原貌。
青雾散尽,眼前哪还有什么小院?唯有一条横亘千里的幽暗长河,河底铺满累累白骨,骨缝间钻出暗红藤蔓,藤蔓缠绕着无数锈蚀铜链,链端皆系着青铜巨钉,钉入河床深处。每根铜链之上,都盘踞着一具尸骸——有披甲将军,有宽袍文士,有赤足僧人,甚至还有梳双髻的童子。他们面目模糊,唯双眼空洞燃烧着幽绿鬼火,双手死死攥住铜链,仿佛并非被钉,而是自愿为桩,以血肉为楔,将整条悬河死死锁住。
罗彬低头,自己双脚竟也陷在河泥之中,泥中伸出数根铜链,缠绕脚踝,丝丝缕缕的暗红血丝正顺着链身向上攀爬。
“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白纤不知何时立于他身侧,素白衣裙在幽光中泛着冷辉。她手中并无剑,只托着一方墨玉砚台,砚中无墨,却盛着一汪翻涌的浓稠黑水,水面倒映的,竟是罗彬此刻脚下所立之地——那方寸之间,赫然刻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禁”字,字迹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每一笔划,都是一条微缩铜链。
“这是‘锁龙契’。”白纤声音平静无波,“非符术所创,乃上古地相一脉失传之法。以活人魂魄为引,血肉为钉,生生将一条阴龙脉钉死在风水绝地,使其不能翻身,不能兴波,不能化煞。”
她顿了顿,墨玉砚台微微倾斜,黑水涟漪荡开,倒影中,罗彬身后槐树轰然崩塌,化作一具顶天立地的青铜傀儡,傀儡胸口敞开,内里并非机括,而是一颗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密布铜链,链端扎入心肌,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得整条悬河震颤。
“这院子底下,压着的不是尸鬼。”白纤抬眸,直视罗彬双眼,“是悬河阴龙的‘心窍’。所有被带回来的尸鬼,都是被抽走魂魄后,填入铜链节点的‘活楔’。徐长志、徐金城、徐朝拜……他们不是长老,是‘守楔人’。而你今夜所见的槐树傀儡,才是真正的符术场主。”
罗彬喉结微动:“徐彔呢?”
白纤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徐彔?他不过是心窍之上,一枚最年轻的楔子罢了。他进符术,不是来学道,是来赴死的。”
话音未落,脚下河泥骤然沸腾!无数白骨手臂破土而出,齐齐抓向罗彬双足!白纤砚台一倾,黑水泼洒而出,落地成墨,墨迹瞬间蔓延成阵,将罗彬周身三尺圈入其中。白骨手触墨即焚,滋滋作响,腾起青烟。
“三息已过。”白纤道,“此界乃心窍幻境,你多留一刻,魂魄便被铜链蚀一分。快走。”
罗彬一步踏出墨阵,再睁眼,已回到槐树之下。月光如旧,雾气如常,唯有掌中玉蝉,腹中那滴暗金血液,正缓缓旋转,映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金芒。
他低头,脚边泥土松动,一枚青铜残片悄然露出——形如鱼鳞,鳞纹深处,刻着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徐”字。
远处,苗荼的蛊虫在陶罐中疯狂撞击罐壁,发出笃笃闷响,如同催命鼓点。
罗彬弯腰,拾起残片,指尖拂过那个“徐”字。他忽然想起徐彔初入符术时,曾指着江面一处漩涡,笑言:“罗兄你看,那水涡转得慢,像不像个打瞌睡的老头儿?”
当时只道是少年戏言。
如今方知,那漩涡之下,正是徐彔被钉入铜链的第一处穴位。
他捏紧残片,缓步回屋。门扉轻掩,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一幅老旧山水画微微晃动。画中悬河奔涌,两岸青山如黛,唯独江心一处空白,空白处题着两行小字:“龙眠非安卧,一钉万劫牢。谁言符术善?不过锁魂刀。”
罗彬凝视良久,伸手,指尖蘸了点茶水,在那空白处,缓缓写下第三个字——
“罗”。
水迹未干,画中江心空白处,竟有暗红血丝悄然渗出,蜿蜒成线,直指院中槐树方向。
与此同时,江面深处,一具早已腐烂殆尽的浮尸缓缓睁开空洞眼窝,眼眶内没有眼球,唯有一枚青铜鱼鳞,静静旋转。
灰四爷蹲在屋顶,尾巴尖垂落,轻轻扫过瓦片,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无数细小铜链,在黑暗中,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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