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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彬死死盯着那截手指：“不。是浮龟山的‘脊椎’。”
他想起张云溪说过的话——浮龟山无龙脉，只有脊。整座山的阴气、怨气、腐气，皆由这条脊骨统摄。而山中所有邪祟、啖苔、甚至山民后代的胎记、旧伤、梦魇，都是脊骨在‘呼吸’时吐纳的残渣。
“所以……”白纤声音轻得像叹息，“黄莺姑娘不是遇险。她是……被选中的‘新脊’？”
罗彬没回答。他解下腰间罐子，手指掐诀，却迟迟未落。黑金蟾在罐中静得可怕，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因为那截手指，正缓缓抬起，指向罗彬。
然后，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纹纵横，赫然是一副微型罗盘图。
徐彔倒抽一口冷气：“它在……问卦？”
罗彬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它在等我……起课。”
他慢慢放下罐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当初在柜山，袁印信塞进他手心的“定魂钱”，背面刻着模糊的龟甲纹。此刻，铜钱表面正渗出细密水珠，水珠里，映着三人惊愕的脸，还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墨绿色的苔藓。
“罗先生！”徐彔突然大喝，“你后颈！”
罗彬反手一摸。
指尖触到一片湿滑——那龟甲青痕已彻底覆盖整个后背，皮肤下凸起嶙峋硬块，正一节节向上攀爬，直逼枕骨。更骇人的是，他摸到自己后颈，竟摸到三道并排的、新鲜的划痕，血珠正从划痕中沁出，沿着脊椎往下淌，滴落地面，立刻被泥土贪婪吸尽。
那幽蓝光点组成的龟环，猛地收缩。
泥土裂缝豁然扩大！
一只布满墨绿苔藓的手，从地下猛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抓罗彬咽喉！
罗彬不躲不闪，反而向前半步，任那枯手扼住自己喉咙。指甲陷入皮肉的瞬间，他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拇指精准按在腕骨内侧一处凹陷——那是人体“神门穴”，专司魂魄出入。
“你不是要问我？”罗彬咳着血，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那我问你——”
他拇指用力下压，指尖骤然刺破皮肤，深深陷进血肉。
“李青袖……是不是已经死了？”
地下传来一声悠长、凄厉、非人非鬼的呜咽，仿佛整座山都在喉管里震动。那幽蓝光点剧烈闪烁，龟环扭曲变形，竟在空中勾勒出三个字：
【棺·未·盖】
徐彔和白纤同时浑身剧震。
棺未盖——不是“棺未合”，不是“棺未封”，是“未盖”！
浮龟山规矩，活人入棺，盖棺即断阴阳；死人入棺，盖棺即镇邪祟。唯有……唯有“未盖之棺”里的东西，才能既算活人，又算死物，游走于生死夹缝，受山脊供养，亦饲山脊以怨气。
黄莺……是活棺。
而李青袖，是守棺人。
可若守棺人已死，那棺中之物……是否早已破棺而出？
罗彬喉间压力骤松。那只枯手松开了，缓缓缩回土缝。泥土迅速弥合，只余一滩黑水，在幽蓝光点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龟甲般的波纹。
灰四爷突然从罗彬头顶跃下，四爪按住那滩黑水，吱吱尖叫：“它在吃你的影子！”
罗彬低头。
月光不知何时透出云层，惨白地洒在地上。他的影子本该清晰投在落叶上，可此刻，那影子边缘正缓缓溶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墨绿色的苔藓孢子，簌簌飘向四周树干。
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气根，都开始浮现淡青色的、与他后颈龟甲同源的纹路。
“糟了。”白纤声音发冷，“它不是在认你……是在把你，变成山的一部分。”
罗彬抹去喉间血迹，望向北方。
远处，一座山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下半截浑圆如龟，背上石碑轮廓森然——浮龟山主峰。
可这一次，那石碑顶端，分明多了一样东西。
一具通体漆黑的棺材，斜斜卡在碑沿，棺盖虚掩，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尸气，没有阴风，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光线的黑暗。
罗彬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渗水的铜钱，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上。
铜钱接触皮肤的刹那，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虹膜深处，竟浮现出无数细密龟甲纹路，层层叠叠，旋转不休。
“不是我回来了。”
“是我……本就该在这里。”
徐彔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纸——那是他幼时在槐树坳老宅墙缝里抠出来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斜的龟甲，旁边一行小字：
【天书公遗训：脊骨未断，龟甲不碎，此子当为山主。】
白纤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你姓罗……罗，是‘网’字头，‘维’字底。维，是系、是缚、是……镇山之绳。”
罗彬没说话。他取下铜钱，左眼瞳孔恢复如常，只是眼白处，多了一道极细的、蜿蜒如蛇的青痕。
他迈步，朝那具斜卡在石碑上的黑棺走去。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
徐彔和白纤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灰四爷蹲在罗彬肩头，尾巴尖轻轻扫过他后颈龟甲，发出细微的、如同竹简翻页的声响。
黑金蟾在罐中安静如初。
林间，无数墨绿苔藓正沿着树干向上疯长，所过之处，落叶无声化粉，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般的木质。那些白骨之上，渐渐浮现出新的龟甲纹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整座浮龟山，正以罗彬的脊椎为轴心，缓缓转动。
远处，黑棺缝隙中，一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
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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