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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呼吸。
罗彬掌心玉坠温热,那温度却像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忽然想起浮龟山道场那夜,黄莺伏在他背上,发梢扫过他颈侧,带着同此刻一般无二的、清冽又微苦的皂角香。那时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歌词含糊,只听清一句:“……雀儿衔枝归故林,林深雾重不识君……”
原来不是歌。
是谶。
是她早已写好的,替他赴死的遗言。
“为什么?”罗彬终于问出声,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
黄莺仰起脸,月光落满她眼睫:“因为三危山老宅井底,那口锈蚀的青铜镜里,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
她往前一步,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上罗彬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忘了么?你说过,梦魇最怕的,不是光,是有人记得它做过什么。”
罗彬浑身一震。
记忆轰然撕裂——三危山老宅,雨夜,他撬开尘封十年的镜匣,铜镜蒙尘,却在他指尖拂过时,倏然映出一张少年面孔,眉目清晰,唇角微扬,正是十五岁的罗杉。镜中少年对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穿红绳的乾隆通宝,钱面“通”字朱砂未干。
而镜框内侧,一行蝇头小楷,是他自己的笔迹:
**此镜照魂,照汝前世所遗之念。
黄莺未死,魂寄此镜。
汝若忘,她便真亡。**
他当时嗤笑,只当是罗杉留下的戏言。
原来不是戏言。
是锚。
是黄莺用自己半条命,钉进他命格里的一枚铁锚,只为在他坠入梦魇深渊时,还能拽住他,不让他彻底沉没。
“唐先生。”黄莺退后一步,笑容明媚如初,“鞋补好了,路也指明了。您该回三危山了。”
她转身,裙裾在风中划出一道清越的弧线,走向车库深处那片浓重阴影。
罗彬没有动。
徐彔想拦,被白纤伸手按住肩膀。
黄莺走到阴影边缘,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只举起右手,对着身后虚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她腕上那条暗红小蛇纹路,骤然爆开一团极淡的朱砂雾气,雾气翻涌,瞬间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雀鸟虚影,赤喙金爪,翎羽灼灼,朝着罗彬方向,发出一声清越长唳!
唳声未歇,黄莺身影已彻底没入黑暗。
罗彬站在原地,掌心玉坠滚烫,耳边犹回荡着那声雀唳,清越得如同裂帛。他低头,只见自己脚下影子边缘,竟悄然渗出几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橘红雾气,正丝丝缕缕,缠绕着玉坠散发的微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游移。
灰四爷从他衣领里钻出来,声音发颤:“……小罗子,它认了。”
白纤走至罗彬身边,目光沉静:“她把‘引’做成了‘饵’。啖苔追着玉来,可玉里封着的,是她的魂契。它若吞玉,等于吞下她半条命格——那是比阴神更毒的钩。”
徐彔揉着太阳穴,声音发干:“所以……它来了,咱们就得杀它?可它连李青袖的阴神都能当点心……”
罗彬没回答。
他摊开手掌,玉坠静静躺在掌心,赤色雀影在玉面流转不息。他忽然抬手,将玉坠狠狠按向自己左胸——正对心口的位置。
玉坠触肤刹那,一股尖锐剧痛直刺心脉!仿佛有无数冰针顺着血脉逆冲而上,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橘红光芒,光芒深处,那张覆着半张面具、三角倒竖眼、头顶缠蛇的脸,竟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不再模糊,嘴角甚至向上扯开一个巨大、僵硬、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齿,无声狞笑。
罗彬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却硬生生撑住。
剧痛中,他听见自己心底,一个久违的、属于罗杉的声音,清晰响起:
**“哥,它怕的不是光……是名字。”**
名字?
罗彬猛地攥紧玉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指缝渗出,一滴,两滴,尽数滴在玉面雀影之上。
鲜血浸染处,那赤色雀影骤然暴涨,双翼展开,金光迸射!光芒之中,雀喙开合,竟吐出两个字,字字如雷,震得整个地下车库嗡嗡作响:
**“罗——彬!”**
声音落定,罗彬掌心血珠滴落处,玉面雀影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倏然没入他左胸伤口。
剧痛如潮水退去。
罗彬喘息着抬头,只见前方浓重阴影里,空气正剧烈扭曲、鼓胀,仿佛有无形巨物正疯狂挤压着空间壁垒,欲要破壁而出!那扭曲中心,一点幽邃的橘红光芒,正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带着令人窒息的、浓稠如墨的恶意,无声咆哮!
灰四爷尖叫起来:“它来了!!小罗子快跑!!”
徐彔已拔出腰间短刀,刀身映着远处车灯,寒光凛冽。
白纤指尖银灰粉末簌簌洒落,在她身前地面,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的银色阵纹,阵心,赫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雀鸟轮廓。
罗彬却抬起了手。
不是握刀,不是结印。
他只是缓缓摊开左手,掌心朝上,对着那即将撕裂阴影、喷薄而出的橘红光芒。
掌心,一道新鲜的、尚未凝固的血痕,正蜿蜒而下,如同一条微小的、倔强的赤色溪流。
他凝视着那血痕,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杂音,清晰地送入那片沸腾的阴影深处:
“你记住了我的名字。”
“现在,轮到我,记住你的了。”
阴影剧烈一震!
那即将喷薄的橘红光芒,竟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紧接着,整片扭曲的空气,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罗彬掌心血痕,倏然亮起!
那光芒并非红色,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黑得如同宇宙初开前的虚无,黑得让徐彔和白纤同时失声,让灰四爷的尖叫戛然而止!
黑光一闪即逝。
阴影里,那点橘红光芒,连同所有扭曲、所有恶意、所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口瞬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库重归寂静。
只有通风口的风,还在呜呜作响。
徐彔手中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白纤身前银色阵纹,无声熄灭。
灰四爷瘫软在罗彬肩头,尾巴软塌塌垂着,嘴里只剩下一个字:“……卧……”
罗彬缓缓合拢手掌,将那道血痕,连同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同攥紧。
他转过身,走向车库出口。
灯光落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墙壁,影子边缘,那几缕橘红雾气,竟已悄然褪尽,只剩下最纯粹、最干净的墨色。
他走出车库大门时,城市灯火辉煌,晚风温柔。
口袋里,那枚穿红绳的乾隆通宝,正一下,一下,轻轻撞击着他的大腿,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
笃、笃、笃。
像一颗心,在重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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