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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彔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罗彬鼻尖只差三寸,却再不敢往前一毫。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血丝——不是困倦,是惊疑,是惶然,是骤然被抽走所有支撑后的失重感。
“你……把东西都卸了?”他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弓弦,“连蛊虫都放了?”
罗彬没答,只抬手拉开窗栓。晨风裹着城市特有的微尘与凉意灌入,吹得他唐装衣袖微微鼓荡。窗外,一辆早班公交正缓缓驶过,报站声断续传来:“……三号路、文化馆、白鹤巷……”寻常得近乎刺耳。
灰四爷不知何时已蹲在窗台边缘,尾巴垂落,鼠爪紧紧扣住木框,一双黑豆似的眼珠死死盯着罗彬后颈——那里本该盘踞着一道淡青色的尸气纹路,此刻却平滑如初,连一丝阴翳也无。
徐彔忽然转身,一把掀开自己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半块褪色的黄符纸,上面朱砂勾勒的“镇”字早已晕染模糊。他手指发颤,将符纸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狼毫写着一行小字:“罗彬身负三危山命格,不可久滞红尘,若见其卸尽外相,即为返本归真之始,亦为……劫门洞开之兆。”
那是他昨夜趁罗彬睡熟后,偷偷拓下的——白纤临睡前塞给他的,只说:“若他卸甲,你便知轻重。”
徐彔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几分。他猛地抬头,直视罗彬双眼:“罗先生,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罗彬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犹疑,甚至没有昨日那种被逼至悬崖的沉郁。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静得令人心悸。
“听见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徐彔脊背窜起一股寒流,“昨夜子时三刻,我听见三危山方向,有铜铃响了七下。”
徐彔瞳孔骤缩。
三危山不设铜铃。山门禁制以乌血藤根须为脉,铃声只在两种情形下出现:一是老苗王阳神出窍,铃振三界;二是……山魂溃散,铃声招魂。
而七声,是“回魂引”的完整数。
“不可能!”徐彔脱口而出,随即又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老苗王明明……”
“他阳神未归。”罗彬打断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包石脑,“但他留在山中的‘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寸吃掉。”
徐彔喉咙发紧,想笑,却扯不出嘴角。他踉跄两步,扶住桌沿,目光死死钉在罗彬脸上:“所以你卸掉所有法器……是为了让那东西……找不到你?”
“不是躲。”罗彬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石头——正是浮龟山地脉核心凝结的“山髓”,也是他昨夜唯一没放下的东西。“是让它认出我。”
徐彔怔住。
罗彬将山髓轻轻放在石脑布包旁,指尖在石面缓缓划过。刹那间,山髓表面泛起涟漪般的赤光,竟映出半幅残破山图:三危山主峰断裂,一道漆黑裂隙横贯山腰,裂隙深处,隐约有无数细密触须蠕动,正缠绕着一团微弱金光——那金光轮廓,分明是老苗王阳神所化的雏形。
“乌血藤活了。”罗彬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不是被李青袖压制,是它自己……醒了。”
徐彔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乌血藤是三危山千年地脉所化,本该是山魂载体,可一旦反噬,便是整座山脉的“癌变”。它不再需要寄生,它开始主动吞噬一切能滋养它的“灵性”——阳神、阴神、甚至……命格。
而罗彬的命格,恰是三危山最后一道锚定人间的锁链。
“黄莺去三危山……”徐彔牙齿打颤,“她根本不是去避难的,她是去当……诱饵?”
罗彬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萨乌山那个巫女么?”
徐彔一愣,点头。
“她给我看的梦里,有一株藤,缠着三个人。”罗彬目光投向窗外,“一个是我,一个是老苗王,还有一个……穿青衫,持桃木剑,背影很瘦。”
徐彔呼吸停滞。
青衫、桃木剑、瘦削背影——那是罗杉。
可罗杉已死,尸丹被罗彬炼化,魂魄归位,连灰烬都撒进了萨乌山的雪线之上。
“她没骗我。”罗彬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凿,“那藤上,第三个影子……还在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灰四爷突然发出一声凄厉鼠啸!它整个身体炸毛弓起,四肢死死扒住窗台,鼠尾疯狂甩动,仿佛正被无形之物勒住脖颈!
徐彔猛回头——只见灰四爷投在墙上的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长、扭曲,影子边缘竟渗出蛛网般的黑丝,正顺着墙壁爬向罗彬的影子!
罗彬却动也不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
可就在黑丝即将触碰到他影子的刹那,整面墙壁的光影骤然翻转!灰四爷的影子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点,而罗彬脚下那片阴影,却如活物般向上蔓延,眨眼间覆盖了整堵墙——黑影之中,赫然浮现出一株虬结藤蔓的轮廓,枝头挂着七枚青铜小铃,正随风轻晃,叮咚作响。
叮、咚、叮、咚……
七声。
徐彔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看见罗彬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抬起了手,五指张开,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浓稠如墨的……黑雾。
那黑雾落地即散,却在空气中留下七道焦痕,拼成一个古篆——“归”。
“它在等我回去。”罗彬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以唐羽的身份,不是以罗彬的身份,是以……三危山‘守山人’的身份。”
徐彔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所以你卸甲,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还债?”
“债?”罗彬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是清算。”
他弯腰,拾起桌上那包石脑,连同山髓一起推到徐彔面前:“神霄山要的,从来不是石脑。他们要的是‘钥匙’——能打开三危山禁制的钥匙。李青袖不敢碰,怕被藤噬;白橡不敢碰,怕被命反噬;只有我……”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身上流着三危山的血,骨子里刻着它的咒,连魂都带着它的锈味。它吃我,如同吃自己的肉。”
徐彔喉头哽咽,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带上它们,去神霄山。”罗彬直起身,唐装下摆垂落,遮住了方才滴落黑雾的地面,“告诉陈鸿铭,三危山七日之后,山门大开。若他想救老苗王,若他想斩断乌血藤,若他想……真正弄明白先天算为何会断代百年——就让他亲自来。”
“那你呢?”徐彔攥紧石脑布包,指节发白,“你一个人回三危山?”
罗彬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瞬间,脚步微顿。
“我不回。”他说,“我去浮龟山。”
徐彔浑身一震:“为什么?!李青袖还在那儿!”
“因为他听到了铃声。”罗彬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昨夜七响,他听见了。所以他今早一定会去山神庙——不是去镇压乌血藤,是去……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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