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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罗彬摇头，“是替我守灯。”
他指尖停在图纸中央一座孤峰上，那里朱砂点了个小圈：“灯阵核心，就在峰顶石窟。黄莺身上有冯家祖传的‘守心香’，香灰入土，百鬼不侵，阴煞不近——那不是防邪祟，是防‘我’。”
徐彔浑身一震。
“我若失控，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点灯的人。”罗彬语气平静得可怕，“黄莺知道。她替我补鞋，是告诉我：她不怕。她不拆穿我，是给我留一条……不伤她的退路。”
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罗彬的影子依旧没有出现，可那道金线，却清晰地映在他赤着的右脚背上——皮肤苍白，青筋微凸，脚踝处一道陈年旧疤，弯如新月。
徐彔死死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你脚上这疤，和罗杉棺材盖内侧的刻痕……”
“一样。”罗彬替他说完，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蒙尘的旧木匣。匣子无锁，掀开盖子，里面没有法器，只有一块黑沉沉的砚台，一方半枯的墨锭，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还有一本册子——封皮上三个褪色小字：《梦魇谱》。
徐彔呼吸一窒。
那是罗彬最初得到的传承，也是他所有术法的源头。可自从他学会尸丹炼体后，这本册子就被束之高阁，再未翻开过。
“《梦魇谱》里没有驱邪咒，没有镇煞符。”罗彬抽出册子，书页脆得几乎要碎，“只有十二幅画。第一幅，叫‘醒’；最后一幅，叫‘归’。”
他翻开第一页。
纸上墨色浓重，画着一只闭目蜷缩的人形，周身缠满黑丝，丝线尽头，系着十二枚铜铃。每一枚铃铛底下，都压着一枚名字——周三命、白橡、鲁楔、冯锵、李青袖……还有三个空白。
徐彔认得那画风——和罗杉棺中陪葬的帛画一模一样。
“十二铃，十二劫。”罗彬指尖抚过那些空白，“我已响了七枚。剩下五枚……”他合上册子，轻轻放在徐彔面前，“徐先生，你帮我记着。哪天铃声全响，你就烧了它。”
徐彔没碰那册子，只是死死盯着罗彬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回三危山？”
“走路。”罗彬答得干脆。
“……走路？”
“对。”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街道上，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慢悠悠推着糖葫芦车经过，竹签上红果晶莹，糖衣折射着晨光。“我不带符，不佩剑，不唤蛊，不请神。我就穿着这身唐装，从山脚开始爬。若三危山还认我，它自会放我进去；若不认……”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雾霭中的山影，“那就死在路上。”
徐彔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却沁出一点湿意：“行啊罗先生，您这‘学术’，真是越学越绝。”
罗彬没笑，只将《梦魇谱》推至桌角，又拿起那叠《三危山志·残卷》，指尖在某处轻轻一叩：“山脚第三棵槐树，树洞里有把钥匙。罗杉埋的。开石窟第一道门。”
“……我替你取。”徐彔说。
“不。”罗彬摇头，“你得去神霄山。”
“为什么？”
“因为白纤走前，把明妃印交给了我。”罗彬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印，印底刻着细密云纹，中央一个“明”字若隐若现，“她说，若我真能靠自己走回三危山，这印，就当我‘出师’的凭证。可若我死了……”他将玉印推到徐彔手边，“你把它交给神霄山掌教。告诉他，明妃印主未亡，但已断绝与神霄山一切因果。此后三十年，神霄山不可踏足三危山百里之内。”
徐彔盯着那枚玉印，久久不语。
良久，他伸手，却没拿印，而是抓起桌上那支秃毛狼毫，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飞快写了两个字：
“等你。”
墨迹未干，水痕蜿蜒，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罗彬静静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桌面抹平。水痕消散，只余一片湿润的木纹。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住，没回头：“徐先生。”
“嗯？”
“若我在三危山……没能出来。”罗彬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地板，“替我告诉黄莺——”
“告诉她，罗彬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忘了她笑的样子。”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徐彔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糖葫芦车的吆喝声渐行渐远。
灰四爷从窗台跳下，蹿到桌上，围着那枚明妃印绕了三圈，忽然张嘴，一口咬住印角，拖着它，哧溜钻进了罗彬留下的旧木匣里。“啪嗒”一声，匣盖自动合拢。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一寸寸爬过桌面，最终，停在徐彔写下的那两个湿字上。
水痕已干，字迹模糊，却仍可辨认。
——等你。
——等你。
——等你。
徐彔慢慢抬起手，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两个字的凹痕。指腹下，木纹粗粝，像山脊的断面。
他忽然扯过一张白纸，铺开，提笔蘸墨，落笔如刀：
“致三危山罗彬君——
你说你怕忘了黄莺笑的样子。
可老子怕的是，等你爬到山顶，推开门，发现石窟里那九十九盏引魂灯，全他妈亮着。
而灯影摇曳里，坐着的不是罗杉的尸身，也不是你的命魂。
是你自己。
——徐彔，癸卯年夏，于桥东酒店三零二室。”
墨迹未干，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胜，塞进木匣缝隙。
匣子深处，灰四爷蜷成一团，鼠眼半睁，望着那抹未干的墨色，轻轻“吱”了一声。
像叹息。
像应诺。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盛大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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