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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片往下瞧——他爹躺在床上,嘴里含着半截草绳,是自己咬断的,怕喊疼惊动隔壁睡觉的姜骁。”
香燃过半,那滴水忽然剧烈震颤起来,水面映出的不是罗彬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老脸,皱纹纵横,嘴唇开合,却没声音。
灰四爷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床沿滚下去。
“那是你第一个主顾。”罗彬声音低下去,“六十年前,北渭河涨水,你在他家柴房里躲雨,他给你一碗米汤,你替他卜了儿子的前程。你说了实话:‘这娃命硬,克父克母,十八岁前必见血光。’他不信,把你轰出门。结果第二年,他儿子掉进碾米坊的石槽里,脖子卡在滚轮间,半个身子磨成了酱。”
灰四爷浑身毛都炸开了,尾巴绷得笔直。
“你后来改了规矩。”罗彬盯着那滴水,“不说真话,只说人爱听的话。你说‘贵子聪慧’,其实那孩子天生耳聋;你说‘家宅兴旺’,其实灶膛里老鼠啃穿了梁木;你说‘百病皆消’,其实病人肺上已烂出蜂窝。”
水面上的老脸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
“可你忘了——”罗彬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滴水上,“契,是从第一句真话开始的。”
水波猛地荡开,老脸碎成无数细纹,再聚拢时,竟变成了灰四爷自己的脸,苍老、疲惫、眼窝深陷,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裂口,正缓缓渗出血丝。
灰四爷惨叫一声,翻身栽下床,四爪扑腾着往后退,一直撞到墙根才停下,浑身筛糠似的抖,连吱吱声都发不出来。
罗彬没追,只静静看着。
门外,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豆腐——嫩豆腐咯——”
寻常晨市的声响,此刻却像一柄钝刀,一下下刮着耳膜。
罗彬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褥子——床板缝隙里,卡着一枚铜铃,半截埋在陈年灰尘里,铃舌早已锈死,可就在他手指触到铜身的刹那,那铃竟微微一震,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咚”。
不是响在耳边。
是响在骨头缝里。
灰四爷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盯着那枚铃,瞳孔缩成针尖:“……守契铃?!”
罗彬没答,只将铃取出,用袖口擦去浮灰。铜色暗沉,却在擦过第三下时,隐约透出底下一点朱砂色——那不是染的,是渗进去的,像血沁进玉里。
“你把它藏这儿?”灰四爷声音发虚。
“不是我。”罗彬摇头,“是你。”
灰四爷愣住。
“六十年前,你从那老汉家跑出来,怀里揣着这枚铃。他说这是祖上传下的‘镇妄铃’,能照见人心最不敢见的影子。你嫌晦气,扔进河里,可第二天,它又出现在你讨饭的破碗底。你再扔,再出现。第三次,你把它钉进自家门框,结果半夜听见铃响,开门一看——你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你刚夭折的妹妹,妹妹胸口插着半截门闩,血顺着门闩往下淌,淌成一条红线,直直指向你脚边。”
灰四爷喉头滚动,发出“咯”的一声。
“你第四次扔它,扔进了城隍庙的香炉。可今早,它在这儿。”罗彬举起铜铃,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它认你。”
灰四爷瘫软在地,尾巴垂落,眼神空洞。
罗彬将铃放回床板缝,重新盖好褥子。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朝外望了一眼。
巷口那卖豆腐的老头不见了。
可豆腐担子还在,扁担横在地上,两头各系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没豆腐,只有一叠叠黄纸,纸面平整,边角锐利如刀。
罗彬关上门,反手插上木栓。
他回到桌前,提起毛笔,在那张映过两张脸的黄纸上,用朱砂写下三个字:
“还不清”。
笔锋落处,纸面无声燃起一缕青烟,不烫不灼,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骤降三度。灰四爷打了个喷嚏,鼻涕都冻成了晶。
罗彬吹熄香,将残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向床底,伸手探入最暗的角落——那里除了黑金蟾,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脆硬,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墨字:
【姜骁,男,四十三岁,魂拘于酉时三刻,押赴旧街第七号井。】
字迹不是罗彬的。
是司夜的。
可司夜昨夜分明逃了。
罗彬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墨的涩,也不是纸的糙,而是一种温热的、搏动般的弹性,仿佛这行字是活的,正随着某个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起伏。
窗外,天光彻底亮了。
可旧街的雾,却比夜里更浓。
灰白中泛着青,青里又透着灰,像一块反复揉搓、再也洗不净的旧抹布,沉沉压在屋檐之上。
罗彬合上册子,放回床底。
他没再叫灰四爷,也没再看那滴水,只静静坐在桌边,望着墙上那道隔声符。
符纸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忽然,符纸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声音。
可罗彬听见了。
那是姜骁在第七号井底,用指甲抠着青苔,一遍遍写自己名字时,指甲崩断的声音。
咯…咯…咯…
像三颗牙,在啃自己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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