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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20章 营救白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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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是一种被剖开胸膛、曝晒于烈日下的赤裸感。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场景,设想过陆郦残魂作祟,设想过白巍设局诱捕,甚至设想过六阴山借尸还魂……唯独没想过,会在一座废弃义塔的铜镜里,被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唤作“师兄”。

    “师兄……”

    镜中人又开口,这一次,声音竟透过镜面,清晰传入罗彬耳中,带着熟悉的、略带沙哑的温柔。

    “你终于来了。”

    塔内所有婴尸,同一时刻,齐齐转头。

    上百双漆黑瞳孔,聚焦于罗彬一人。

    它们开始蠕动。

    不是爬行,不是站立,是肢体以违背常理的方式重组——手臂拉长,脊椎反弓,头颅如花苞般绽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布满细密绒毛的粉红软肉。那些绒毛随呼吸起伏,每一次翕张,都喷出一缕灰白色雾气。

    雾气在空中凝而不散,迅速勾勒出人形。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全是罗彬的模样。

    穿着不同衣裳:有唐羽的素白长衫,有罗杉的灰布短褂,有云濛山道童的靛青马甲,甚至还有他十二岁时,穿过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每一张脸上,表情都不同——有的冷笑,有的悲悯,有的漠然,有的疯狂,有的……正对他微笑。

    一百个罗彬,围成密不透风的圆。

    中间,只剩他一人。

    “你骗我。”镜中罗彬忽然说,声音冰冷,“你说过,只要我帮你守住云濛山三年,你就放我走。”

    “你没放。”

    “你把我钉在山门石阶下,用我的骨头养你的蝉。”

    “你让我看着你,用我的脸,去骗张云溪,骗胡进,骗所有人。”

    “你连我的名字,都要抢走。”

    话音落,所有幻影罗彬同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罗彬——

    每只掌心里,都托着一枚青玉蝉。

    一百枚蝉,同时振翅。

    嗡——

    不是声音,是频率。

    一种直接作用于魂魄的震荡。罗彬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拉长、碎裂,仿佛被投入万花筒中。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拆解——记忆被抽丝,情感被剥离,人格被碾磨成粉。他想抓住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全是虚空;他想开口,可喉咙里涌出的却是婴儿啼哭。

    就在此时——

    “吱!!!”

    一声凄厉鼠啸,撕裂幻境。

    灰四爷撞破塔门,如一道灰色闪电,直扑塔顶铜镜!

    它没扑向镜面,而是狠狠咬住那截指骨铸成的镜环!

    “咔嚓!”

    脆响。

    指骨应声而断。

    铜镜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碎片中,都映出一个正在崩解的罗彬幻影。幻影们发出无声尖叫,身形如烛火摇曳,迅速黯淡、消散。

    塔内阴风狂卷,婴尸纷纷倒伏,眼中的黑瞳急速褪色,化为浑浊灰白。

    罗彬单膝跪地,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如活物般扭动,聚成一只小小鼠形,随即消散。

    他抬眼。

    灰四爷落在他肩头,浑身毛发炸开,鼠眼中血丝密布,正剧烈喘息。它嘴里叼着半截指骨,断口处渗出一滴金红色的血——不是人血,是阳髓。

    罗彬伸手,接过那半截指骨。

    入手滚烫,仿佛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铁。他凝神细看,断口处并非骨质纹理,而是一道极细的刻痕——

    是先天算独有的“逆命纹”。

    纹路走势,与他左手小指上那道旧伤疤,完全一致。

    他忽然明白了。

    死狱阎鬼没勾走这些男婴的魂。

    它把魂,全都喂给了这截指骨。

    喂给了陆郦残留的最后一丝执念。

    而陆郦的执念,从来就不是复仇。

    是罗彬。

    是那个她曾唤作“师兄”的少年。

    塔外,阳光重新变得炽烈。

    罗彬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走到塔门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灰四爷已不见踪影。

    只有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轻响。

    他低头,看着掌中半截指骨。金红血珠尚未干涸,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芒,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远处,西边那座女穴义塔,塔顶灰气依旧翻涌,却比先前稀薄许多。

    而东边,他刚刚离开的那座塔,塔身阴影正缓缓收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罗彬转身,没有再看男窟一眼。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平稳,衣袂拂过枯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了约莫半里,他忽地停下。

    前方岔路口,一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树根处,静静躺着一只青玉蝉。

    蝉身温润,腹部“镇”字清晰如新。

    罗彬弯腰,拾起它。

    指尖触到玉蝉背面时,微微一顿。

    那里,多了一道新刻的纹路。

    极浅,极细,却与指骨断口处的逆命纹,严丝合缝。

    他将玉蝉攥紧,掌心传来一阵细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玉中轻轻搏动。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

    风又起了。

    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萦绕在义塔周围的灰气。

    罗彬迈步,走向旧街方向。

    身后,两座义塔静默矗立,一东一西,如阴阳双阙。

    而远方,北渭市的方向,一道极淡的金光,正悄然掠过天际——快如惊鸿,却久久不散。

    那是真正的“阳髓”气息。

    不是陆郦残念所伪,而是货真价实的、来自某位大先生的印记。

    罗彬脚步未停,只是将玉蝉收入怀中,右手悄悄按在左腕脉门上。

    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忽然想起张甫临走前,那句未尽的话——

    “男窟更凶。”

    原来,凶的从来不是婴尸。

    是埋在婴尸之下,那口尚未开封的棺。

    是棺中,那具被钉在金丝楠木板上、四肢缠满朱砂符索、胸口插着半截青玉蝉的……活尸。

    而那活尸的眉心,正缓缓渗出一滴金红色的血。

    与罗彬掌中玉蝉的搏动,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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