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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铜钱震动，地面浮起三道血线，迅速交织成网。网中血光流转，竟映出胡杏当年在雀舌径上奔跑的身影：马尾辫飞扬，手里攥着半截蜂巢，蜂蜜顺着手腕往下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杏儿……”灰四爷鼠爪颤抖着抚上血网，“你教四爷的‘回光引’……原来不是引魂，是引这个？”
罗彬额角沁出冷汗。血网中的幻影越发明晰，胡杏忽然回头，对着虚空粲然一笑，指尖朝罗彬方向轻轻一点。那点笑意尚未消散，幻影骤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汇入紫花灯笼。灯身青气霎时转为赤红，灯柄铜锈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竟是胡杏幼时歪歪扭扭刻下的名字，每一笔都深及铜胎。
“吱吱吱！！！”
灰四爷仰天长啸，整座山林的落叶如遭飓风席卷，疯狂旋转着聚向它小小身躯。它双爪撕开自己胸口皮毛，露出底下跳动的心脏——那心并非血肉之色，而是温润玉质，内里悬浮着一枚青色丹丸，丹丸表面，赫然是胡杏的侧脸剪影！
“老太爷们！你们收了闫囡的香火，就忘了杏儿喂你们的蜂蜜？！”灰四爷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裂帛，“今天四爷就剜了这颗心，烧成灰撒在雀舌径上！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苦杏儿’！”
它鼠爪猛地攥住玉心，指甲深深陷入玉质。
罗彬却在此时暴喝：“住手！”
他左手闪电般按上灰四爷脊背，掌心贴着它嶙峋脊骨，一字一顿：“胡杏留给你的心，不是让你毁的。是让你……活成她的样子。”
灰四爷动作一滞，鼠眼茫然望来。
罗彬目光如刀，直刺它瞳孔深处：“当年她教你‘回光引’，教的是怎么把别人的光，引到自己身上。可你忘了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坠入深井，“真正活过的人，光是烧不灭的。”
话音落，罗彬右手猛然挥出。三枚铜钱破空而起，精准钉入七十二颗红果中三枚。铜钱入果刹那，果内闫囡面容齐齐扭曲，七十二张嘴同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就是现在！”罗彬拽住灰四爷后颈皮毛，足尖踹向地面铜钱阵眼。血网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血珠坠落途中，都映出胡杏不同年岁的笑脸：五岁偷吃供果被抓包，十岁蹲在井沿逗青蛙，十五岁站在雀舌径尽头，指着远处云海说“四爷你看，云下面才是咱们家”。
灰四爷怔怔望着漫天血光中的笑脸，攥着玉心的爪子一点点松开。玉心缓缓悬浮而起，青色丹丸表面，胡杏剪影忽然睁开双眼，朝它温柔一笑。
“傻四爷……”那笑影启唇，无声道，“替我……看看今年的桃子甜不甜。”
玉心“砰”地碎裂。无数青色光点如萤火升腾，尽数涌入紫花灯笼。灯焰“轰”地腾起三尺高，赤红火焰中，竟浮现出胡杏十七岁时的模样——她穿着褪色蓝布裙，赤着脚，腰间系着灰四爷最爱啃的野山梨干，朝罗彬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金灿灿的蜂王浆。
“走吧。”罗彬抓起背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雀舌径开了。”
他迈步向前，紫花灯笼高举过顶。赤焰所照之处，七十二颗红果纷纷坠地，果皮皲裂，露出内里早已干瘪的雀雏尸骸。而那棵歪脖老榆树，树皮裂缝中渗出的黑斑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退去，金边消融，露出底下新鲜木色。树缝深处，半块红绸随风轻扬，铃铛空壳里，竟有清越叮咚声悄然响起。
灰四爷没跟上来。
罗彬走出十步，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他没回头，只听见灰四爷用爪子扒拉枯叶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埋葬什么。
再十步，灰四爷终于追上来，轻轻跃上他肩头。鼠爪里攥着三颗野山梨干，糖霜都化了，黏糊糊沾着绒毛。
“小罗子……”它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住了，“四爷刚挖了点新土。杏儿小时候埋的梨核，该发芽了。”
罗彬脚步未停，只将紫花灯笼往肩头斜了斜，让赤焰暖光笼罩住灰四爷微颤的鼠耳。
山风忽起，卷着桃花与山梨的甜香扑面而来。前方云雾渐散，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阶旁野桃灼灼，落英如雪，阶底溪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石阶尽头，隐约可见朱红山门轮廓，门楣上“萨乌山”三字古篆若隐若现。
灰四爷忽然伸出爪子，指向溪水倒影。
罗彬低头。溪水中，除了他和灰四爷的倒影，竟还映着第三道身影——蓝布裙角在水波里轻轻摆动，赤着的脚丫正踩在溪中青石上，脚踝处，一枚小小的银铃随水流轻晃，叮咚，叮咚。
“四爷……”罗彬喉结微动，“你听到了吗？”
灰四爷把脸埋进罗彬衣领，闷闷“吱”了一声，爪子里的梨干捏得更紧了些。
溪水倒影中，蓝布裙少女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那动作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做过千百遍。她唇边噙着笑，指尖朝石阶上方轻轻一指——
石阶尽头，朱红山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门内幽深如墨，却有无数细碎金光自缝隙里流淌而出，宛如星河倾泻，温柔地漫过青石阶，漫过溪水，漫过罗彬的鞋尖，最终，轻轻托起灰四爷胸前那撮被山风吹乱的白毛。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溪水叮咚，铃声清越，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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