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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扫过罗彬锁骨下那道朱痕，“黑老太太那一杖，就不会砸在灰氿身上，而会砸在我头上。”
罗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似冰裂隙，微光乍泄。
他再次提笔。
这一次，墨锋未画卦，而是在素笺中央，写下两个篆体小字：
**星月**
字成刹那，窗外月华陡盛，竟似被纸吸摄，尽数凝于二字之上。墨色流转，隐隐透出银辉，仿佛那不是字，而是两粒坠入凡尘的星子。
灰四爷在门外听见一声极轻的“嗡”鸣，如古钟初叩，余音钻入鼠耳，震得它四肢发麻，险些栽倒。
屋内，罗彬搁笔，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非制钱，非厌胜，钱面无文，只有一道天然蚀痕，弯如新月。
“先天算场主印，不铸不刻，不炼不封。”他将铜钱推至上官星月面前，“它随你心而显形。你若信理，它便是印；你若疑理，它不过废铜。”
上官星月凝视铜钱良久，忽然伸手，不是去取，而是并指为刃，在自己左掌心轻轻一划。
血珠涌出，滴落铜钱。
嗤——
轻响如雪落炭。
铜钱表面蚀痕骤然亮起，银光迸射，映得满室皆白。那光不灼人，却让罗彬瞳孔微缩——光中浮现的，不是符箓，不是咒印，而是一幅极简山水：远峰如黛，近水如练，山腰处一座无名小亭，亭中空无一人，唯有一盏未熄的灯。
灰四爷在外头看得鼠毛倒竖：“这……这他娘的是……‘观理亭’？！祖师爷遗图里才有的地方！”
罗彬却未看铜钱，只盯着上官星月掌心伤口——血已止，却未结痂，那道细痕泛着淡淡银辉，正缓缓渗入皮肉，如溪流归海。
“你可知，为何先天算从不收女弟子？”他忽然问。
上官星月摇头。
“因女子属阴，易感晦气，难承纯阳正序。”罗彬声音低沉，“可祖师爷临终前改了规矩——他说，阴未必浊，阳未必清；浊者在心，清者在行。若有人能于至阴之地持至阳之心，于至晦之时守至明之念……那她掌中所握，才是真正的先天算。”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你今日裂珠、滴血、观亭——三者皆破旧规。你不是继承场主之位，你是……重立。”
上官星月指尖轻触铜钱，银光顺指而上，缠绕手腕，竟似活物般游走一圈，最终隐入她左腕内侧——那里，悄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月牙印记，细若游丝，却亘古长存。
“那罗杉呢？”她忽然问。
罗彬神色微滞，随即恢复如常：“他不是局中人，是局外刀。”
“刀？”上官星月眉梢微扬。
“一把……专斩‘不该存在之物’的刀。”罗彬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远处桃仙镇灯火稀疏，却有一处幽暗角落，正有数点绿光浮沉——那是野仙在窥探，被灰四爷气息惊退，又不敢远离，“戴志雄虽死，阴神脉络未断。九山七十二洞那些外五行，正趁乱抢夺残余香火。而柜山……”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昨夜，我收到一封无字信，信纸是柜山特制的‘断魂笺’，烧尽后余灰成字——‘速归，山门将倾’。”
上官星月瞳孔骤缩：“柜山出事了？”
“不。”罗彬摇头，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削，“是有人，正用柜山的名义，在各地收编散修、裹挟弟子、伪造场主令……那人，懂柜山所有暗语、所有禁忌、所有连场主都不知的密档。”
灰四爷在外头突然尖叫：“吱吱吱——小罗子！你屋里那个铜钱……它在动！”
屋内，铜钱静静躺在素笺上，却微微震颤，蚀痕银光如呼吸般明灭。上官星月低头，只见钱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若蚁足的小字：
**——柜山，已非柜山。**
罗彬抬手，按住铜钱。
震颤止。
银光敛。
他转身，目光沉如寒潭：“所以，你不能回地宫，也不能去柜山。你唯一能去的地方，是……”
话未说完，院门轰然洞开！
狂风卷着腥气涌入，吹得满院枯叶如刀飞旋。灰四爷惨叫一声，被风掀翻在地，鼠尾高高翘起，四爪乱蹬。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半个人。
左半身完好，是白巍——须发皆白，道袍染血，背上闫囡气息奄奄，头顶白仙娘娘盘踞如冠；右半身却已溃烂，皮肉翻卷，露出森然白骨，骨缝里钻出无数细小黄蛇，嘶嘶吐信，蛇瞳泛着幽绿磷光。
他右手中，提着一只瓦罐。
罐盖微启，一缕黑雾袅袅升腾，在月光下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人形——正是胡杏面容，双目紧闭，唇色青紫，额心一点朱砂痣，正随着雾气起伏，明灭如心跳。
白巍左脚踏入门内，右脚却悬在门槛之外，仿佛那道木槛，是阴阳交界。
他抬眼，目光穿过灰四爷，穿过紧闭的房门，直抵屋内二人。
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朽木：
“先天算……果然在此。”
罗彬未动。
上官星月却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欲推。
罗彬按住她手腕。
“别开。”他低声道，“他右半身，是黄腰本相所化。那罐中雾，是胡杏残魂被炼成的‘引魂瘴’。他不是来寻援，是来……献祭。”
上官星月指尖微颤，却未退：“献祭给谁？”
罗彬望着门外那半具人躯，一字一句：
“献祭给……尚未真正死去的，戴志雄。”
话音落地，白巍右肩猛然塌陷，腐肉剥落，露出一截漆黑脊椎——椎骨之上，赫然盘踞着一条拇指粗细的灰蛇，蛇首昂起，双目猩红，额间一点暗金纹路，形如残缺的“戴”字。
灰四爷瘫在地上，鼠嘴大张，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月光忽然黯了一瞬。
整座桃仙镇，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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