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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青铜鼎,鼎腹铸满哭脸,鼎口腾起灰白烟气,袅袅聚向穹顶蝌蚪纹。烟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嘶嚎。
而在莲台基座下方,地面刻着巨大曼荼罗阵。阵心不是种子字,而是一幅浮雕:一个披袈裟的僧人,正将匕首刺入自己咽喉,喷溅的鲜血化作八十一道细流,尽数汇入莲台根部。
罗彬蹲下身,指尖抚过浮雕僧人面容。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线薄而锋利——与罗牧野,七分相似。
“十三世禅仁……”他低语。
不是猜测。是断定。
十三世禅仁,正是罗牧野前世之身。他以己血为引,以己舌为钥,以己命为祭,将五喇佛院六位活佛之魂炼为傀儡,只为在此地,造出真正的日贝玉姆。
而椛祈……
罗彬抬头,望向穹顶正中。
那里,蝌蚪纹最密之处,赫然蚀刻着一个小小身影——赤足,短裙,仰头望月,脖颈处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坠是一枚小小的、泛着青光的鹰首铜铃。
与石门外那只,一模一样。
罗彬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地宫东侧墙壁。
墙上并无门,只有一幅巨大壁画:群山崩塌,黑云压顶,无数黑罗刹自云中垂落,手持长幡,幡上绘满扭曲婴脸。而在山巅,一人独立,广袖翻飞,手中托着一轮残月。月光洒落处,大地裂开,涌出八十一道乳白色光柱,光柱尽头,皆是婴孩襁褓。
壁画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
【壬寅年七月廿三,牧野辛波登坛,日贝玉姆初孕。】
壬寅年……正是今年。
罗彬指尖划过那行字,指甲缝里,悄然嵌入一抹暗红——壁画颜料,竟是干涸的血。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回莲台。
此刻,那骷髅口中青铜铃,嗡鸣频率忽然加快。
滴、滴、滴……
如更漏,如心跳,如脐带被剪断后,胎儿最后一声啼哭。
莲台上,八十一婴的胸膛起伏,骤然同步。
咚。
第一声鼓响。
罗彬腰间皮囊忽地剧烈震颤,内中黄精干粮簌簌滚动,似被无形之手搅动。他伸手按住皮囊,掌心传来一阵滚烫——是那枚始终未用的药人血丸,正在发烫。
灰四爷的尖叫在他脑中炸开:“它醒了!它认出你了!小罗子快走——那是魇胎!还没睁眼就能吞魂的魇胎!”
罗彬却未动。
他解下皮囊,取出那枚血丸,捏在指尖。
血丸表面,竟也浮现出细微的蝌蚪纹,与穹顶呼应。
他忽然抬头,望向骷髅空洞的眼窝,声音平静:“你等的人,不是我。”
骷髅下颌一顿。
嗡鸣戛然而止。
整座地宫,蓝焰齐齐一暗。
罗彬将血丸轻轻放在唇边,舌尖一舔。
血腥气瞬间弥漫口腔,却无铁锈之味,反有一股清冽奶香,与地宫中那抹气息,完全相同。
他喉结滚动,咽下。
刹那间,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映得整个眼白,泛起水银般的冷光。
与穹顶长明灯焰,如出一辙。
莲台上,八十一婴,齐齐睁开双眼。
眸中无瞳,唯有一片幽蓝火海。
而最中央那名脐带未剪的婴孩,缓缓抬起右手,小小的手指,遥遥指向罗彬——
指向他左眼那簇幽蓝火苗。
罗彬笑了。
他抬手,指尖点向自己左眼。
幽蓝火苗应声跃出,悬浮于指尖,如豆大烛火,静静燃烧。
“日贝玉姆……”他轻声道,“你该认的,从来就不是牧野辛波。”
“是你父亲。”
话音落,指尖火苗倏然暴涨,化作一道蓝线,疾射向骷髅口中青铜铃!
叮——!
一声清越铃响,盖过所有嗡鸣。
骷髅下颌猛地张至极限,青铜铃脱口飞出,悬于半空,急速旋转。铃身之上,无数细小裂纹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纹中,都渗出一滴金血。
八十一滴。
滴落于莲台。
金血入玉,无声无息,却令整座莲台泛起温润玉光。八十一婴胸膛起伏渐缓,幽蓝眸光柔和,竟似酣睡婴儿。
而骷髅空洞的眼窝深处,一点微弱金芒,悄然亮起。
如胎动。
如初生。
罗彬收手,左眼幽蓝火苗悄然隐去,唯余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金痕,如墨染金砂。
他转身,走向来路。
石门无声滑开。
灰四爷蹲在门外,鼠眼圆睁,浑身毛发倒竖:“你……你把魇胎的‘脐’,喂给了它?!”
罗彬踏出门槛,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他抬手,挡住光线,声音平淡如常:“不是喂。”
“是还。”
“它本就是罗牧野剖腹取胎,以父血为引,偷来的‘日贝玉姆’命格。”
“我只是……把它父亲的命,还给了它。”
灰四爷怔住,鼠爪僵在半空。
罗彬已迈步向前,身影融进山野光影之间。
远处,镇古村所在的山峰巍然矗立,峰顶积雪反射着刺目白光。
而就在那雪线之下,一道纤细身影正攀附岩壁,艰难向上。她脖颈红绳上的鹰首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却穿透山风的清响。
罗彬脚步未停,只抬眸,远远望着那铃。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左眼瞳孔深处——那点金痕,正随铃声,微微搏动。
如心跳。
如脐动。
如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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