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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彬喉结微动,吞咽的动作被他自己刻意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堂屋里那根悬在半空的蛛丝。他垂眼,盯着自己鞋尖沾着的一小片灰——昨夜进村时蹭上的,混着泥星子,干得发白。这灰真实,这鞋真实,这呼吸真实,可眼前的一切却像浸在一层薄雾里,轮廓清晰,内里模糊,越看越失真。
巫觋已转身,裙裾拂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扬起。那对金童玉女竟也未随她离去,只仍立在门框两侧,唇角弧度分毫不差,瞳仁却似蒙了层水膜,映不出光,也映不出人。罗彬余光扫过,心口一沉:他们眼白泛青,不是病态,是陈年旧色,像被反复擦拭过千百遍的铜镜背面,锈迹已渗入肌理。
梁锦直起身,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微微侧身,朝罗彬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绷得发白。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贵客,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灰四爷猛地从罗彬衣领里钻出半个脑袋,鼻翼急速翕张,胡须颤动如针,一双竖瞳死死钉在巫觋消失的方向——不是看人,是嗅味。它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咕噜声,尾巴尖绷成一根铁线,尾梢微微发抖。罗彬心头一凛,灰仙不惧周三命,却对这气味如此警觉?它认得?
他不动声色,抬脚迈步。足下青砖冰凉,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草茎断口处泛着诡异的淡青色,不像自然枯萎,倒似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汁液,又硬生生冻住。他没低头看,目光只落在梁锦后颈上——那里皮肤颜色又深了一分,与脸颊交界处,浮起一条极细的、几乎透明的青线,蜿蜒向上,隐入发际。昨夜油灯昏黄,他未曾留意;此刻天光初透,青线纤毫毕现,像一道活的、正缓缓爬行的虫。
“瓦舍……”罗彬开口,声音平稳,“昨夜你说,只有特定日子才开放?”
梁锦脚步一顿,脖颈肌肉瞬间绷紧,那道青线随之微微凸起。“是。”他答得极快,尾音却短促地往上一挑,像被掐住了气管,“今日,恰是‘启扉日’。”
“启扉?”罗彬脚步不停,语气寻常得如同闲聊,“启谁的扉?”
梁锦没回头,肩膀却明显一僵。他左手悄悄按在右腕内侧,拇指用力碾过一道浅浅凹痕——那位置,分明是个旧疤,形状歪斜,像被人用钝器硬生生刮掉一块皮肉后,又胡乱长出来的。“启……门。”他吐出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汗水终于顺着下颌滑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瓦舍的门。”
罗彬不再追问。问多了,梁锦的汗会流得更多,那青线会爬得更快。他需要安静,需要空间,需要让灰四爷彻底放松下来,让它循着那缕令它不安的气息,再嗅一遍。
两人穿过堂屋后廊,廊柱漆色斑驳,朱红底子下露出灰黑木纹,像是腐烂的骨头撑起的躯壳。廊下悬着几盏灯笼,罩子蒙尘,灯芯早已熄灭,可罗彬眼角余光瞥见,其中一只灯笼的纸面内侧,赫然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五指张开,指节扭曲,掌心朝外,仿佛有人曾将整只手死死按在灯笼内壁,久久不肯松开。
转过廊角,眼前豁然开阔。一座院落静静伏在晨光里,没有高墙,只有低矮的土垣,垣上覆着厚厚一层墨绿色苔藓,湿滑幽暗。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木匾,字迹漫漶,唯“瓦舍”二字尚可辨认,笔画边缘却沁着暗褐色,如干涸的血痂。
梁锦停步,侧身让开:“贵客,请。”
罗彬跨过门槛。脚落下的刹那,灰四爷倏然窜出,沿着他手臂疾速游走,停在肩头,小小的身体绷成一张弓,所有毛发根根倒竖,直指院内正房——那栋比昨夜所见更大、更沉的屋子,檐角低垂,仿佛不堪重负,屋脊上蹲着几尊陶制小兽,面目模糊,唯有眼睛,被涂成惨白,直勾勾对着院门。
院中无人。石径干净得反常,连一片落叶也无。两旁栽着几株老槐,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每道裂口深处,都嵌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朱砂痣。
“你的位置,在正房东次间。”梁锦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我会在日头偏西时来接你。在此之前……”他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罗彬肩头炸毛的灰四爷,声音压得更低,“……不要碰任何柜子,不要数柜子的数量,不要回应任何声音,哪怕是你自己的回声。若听见有人叫你名字,立刻捂住耳朵,闭眼,数到一百,再睁眼——但数的时候,不能数错一个数字,也不能睁开一次眼。”
罗彬点头,抬步欲入。
“等等!”梁锦突然伸手,指尖几乎触到罗彬衣袖,又猛地缩回,仿佛被烫到,“还有……若你看见自己,或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或看见昨日的自己,站在柜子前,请立刻离开。立刻。”
话音未落,梁锦已后退一步,反手将院门轻轻合拢。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叹息,随即寂静如初。门缝闭合的刹那,罗彬眼角瞥见,梁锦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死死掐着左手手腕,指甲深陷皮肉,渗出血丝,而那道青线,已悄然爬至他耳后,蜿蜒如蛇。
罗彬独自立于院中。风不知何时停了。槐树静默,苔藓幽暗,连自己心跳声都变得沉重缓慢。他没急着进正房,而是缓步绕行。院墙低矮,视野开阔。他看见正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紧闭,窗纸完好,却无一丝光线透出,仿佛那些窗,只是画在墙上的假物。院角堆着几捆干柴,柴捆整齐,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像熟透的浆果在密闭罐子里闷了太久。
灰四爷跳下他肩头,落地无声,小爪子踩在石径上,留下几点湿痕。它没往正房去,反而绕到院墙根下,鼻子紧贴潮湿的苔藓,细细嗅闻。片刻,它猛地抬头,朝罗彬“吱吱”两声,声音短促焦躁。罗彬俯身,顺着它注视的方向看去——墙根苔藓最厚处,有几道新鲜刮痕,深浅不一,痕迹歪斜,绝非刀斧所致,倒像是……有人用指甲,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急迫,一遍遍抓挠出来的。
他蹲下,指尖探向那几道刮痕。苔藓冰冷滑腻,刮痕边缘的泥土湿润,尚未干透。他凑近,鼻尖几乎触到那湿痕,一股极淡、极腥的铁锈味钻入鼻腔——是血,很淡,但确凿无疑。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面土垣。刮痕不止一处。东墙三道,西墙两道,南墙……他脚步微移,视线落在南墙根。那里苔藓最厚,刮痕也最深,几乎要抠进土里。而在最深那道刮痕尽头,泥土被翻起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碎石——那颜色,与昨夜林中树干上,顾伊人刻字时留下的、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暗红,如出一辙。
心脏骤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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