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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罗彬转身，走向正房。木门虚掩，他伸手，轻轻一推。
门轴呻吟，门内幽暗扑面而来。没有油灯，没有烛火，唯有屋顶几片明瓦漏下几缕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巨大，空旷，比昨夜所见更甚。高耸的梁柱撑起深渊般的穹顶，阴影浓得化不开。左右两面墙，果然如昨夜所见，密密麻麻全是柜子，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柜门紧闭，每扇门上，都钉着一枚铜钉，铜钉锈迹斑斑，却奇异地反射着那几缕微光，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罗彬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中央。
那里，并非空地。
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几静静横在那里，案几上，端端正正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绢帛，绢帛边缘垂落，盖住了案几大半。镜面被遮，却依旧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吸力，仿佛那下面并非玻璃，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灰四爷蹲在案几旁，仰着头，小爪子紧紧抠着案几腿，身体绷紧如弦，死死盯着那面覆着绢帛的铜镜。它喉咙里滚动着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尾巴尖疯狂颤抖，却不敢靠近半分。
罗彬缓步上前。脚步声在空旷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耳膜上。他停在案几前，垂眸。绢帛素净，毫无纹饰，只在左下角，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斜的“伊”字。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顾伊人的字迹。那笔画生硬稚拙，仿佛一个从未握过笔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印记。可那个字，偏偏就是“伊”。
他伸出手，指尖离那绢帛仅有寸许。灰四爷的呜咽陡然拔高，尖利如哨音！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柜子！
罗彬霍然转身。
右侧一排柜子的最底层，一扇柜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仅容一指的缝隙。缝隙里，一片浓稠的、纯粹的黑暗，比屋内任何角落都要黑，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本身。那黑暗里，没有眼睛，没有面孔，只有一种无声的、令人头皮炸裂的“注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后颈上。
他没动。灰四爷的呜咽戛然而止，小身体瞬间僵直，连胡须都不再颤动。
时间凝固。
一秒，两秒……那道柜门缝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又向内缩回了一点点。黑暗，随之退却半分。那股令人窒息的注视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罗彬慢慢收回手，指尖冰凉。他重新看向案几上的铜镜，目光落在那枚绣着“伊”字的绢帛上。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顾伊人绣的。
是有人，用顾伊人的名义，绣的。为了引他来，为了让他看见，为了让他……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顾伊人真的来过？确认她在这里留下了标记？还是确认……这铜镜之下，藏着她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再次抬手，这次，目标明确。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歪斜的“伊”字。绢帛粗糙，墨线扎手。就在他指尖划过“伊”字最后一捺的瞬间——
“咚。”
一声闷响，自铜镜下方传来。
不是敲击，是撞击。沉闷，滞涩，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粘稠感，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镜面之下，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
“咚。”
第三下。
“咚。”
节奏稳定，缓慢，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让覆着绢帛的镜面微微震颤，那灰白的绢帛，仿佛活了过来，在微光中轻轻起伏，如同……一张正在呼吸的、苍白的皮肤。
罗彬的手，停在半空。灰四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悲鸣的“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梁锦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声音：“贵客！时辰到了！请……请随我来！”
声音里，有催促，有惶恐，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松弛。
罗彬缓缓收回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微微震颤的铜镜，看了一眼那枚绣着“伊”字的绢帛，看了一眼灰四爷因极度恐惧而竖起的每一根毛发。
然后，他转身，走向院门。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三声闷响，那震颤的绢帛，那柜门缝隙里的黑暗，都不过是屋内浮动的微尘。
他拉开院门。
梁锦站在门外，脸色灰败，额上冷汗淋漓，右手腕上那道血痕更深了，青线已蔓延至耳垂下方，微微搏动。他看见罗彬出来，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飞快掠过罗彬身后幽暗的院门，又迅速垂下，不敢再看。
“走吧。”梁锦声音干涩，“巫觋……在等您。”
罗彬点点头，抬步而出。经过梁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梁锦左手腕内侧那道新添的、深可见骨的血痕——那位置，与昨夜他看见的旧疤，严丝合缝。
梁锦浑身一颤，猛地攥紧拳头，将伤口死死藏进掌心。
罗彬没说话，继续前行。晨光刺眼，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眉宇间凝结的寒霜。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冰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顾伊人刻字警告“不要进村”，却又在瓦舍留下“伊”字标记引他前来；
巫觋掀开面纱一角，下巴精致，眼神“欣赏”，却让他想起树上那句“不要相信她”；
梁锦反复强调“不要碰柜子”，却在他踏入瓦舍的瞬间，让柜门自行开启；
铜镜之下，有东西在撞击，频率稳定，如同……心跳。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的心跳？
是顾伊人的心跳？
还是……镜中之物，正模仿着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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