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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彬的脊椎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后颈汗毛倒竖，却连喉结都不敢滚动一下。梁锦的脸离他不足半尺，那层翻起的皮肉边缘微微卷曲，油灯映照下泛着蜡质般的光泽，仿佛随时会剥落——可更骇人的是他瞳孔深处，竟有两粒极细的黑点，正缓缓旋转，如同磨盘碾碎眼白。
“没说什么。”罗彬声音压得极低，舌尖抵住上颚，确保每个音节都干涩平稳，“只是……想起些旧事。”
梁锦没眨眼。那两粒黑点停了半息，又开始转。
“旧事？”他嘴角向左牵起，右侧脸皮却纹丝不动，裂开一道僵硬的缝，“木禺村没有旧事。只有新来的人，和……没走成的人。”
灰四爷在罗彬肩头炸毛，爪子抠进衣料，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再吱声——它懂，此刻一叫，便是替罗彬暴露心虚。
罗彬没动，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做出揉眉心的姿态，实则指尖已悄然掐住自己左手腕内侧一道暗红血线。那是他早年用朱砂混着指甲粉画下的“镇魂引”，遇煞气过盛时能刺痛醒神。尖锐的疼感扎进神经，他瞳孔微缩，却借势垂眸，避开梁锦视线：“我饿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探入背包，动作自然得像取水壶。可就在指尖触到干粮袋封口绳的刹那，余光扫见梁锦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第二节，缺了一小截骨节，断面平整，像是被什么极薄的东西齐齐削去，断口处皮肤颜色略深，覆着一层几乎不可察的灰膜。
周三命的刀。
罗彬胃里猛地一沉。不是刀痕，是刀意残留。能将阴煞之气凝成刃，在活人骨上刻下七日不散的印迹，唯有周三命本尊的“剐寿刀”能做到。这梁锦，分明刚被周三命亲手削过！
可周三命为何不杀他？反而放他在此守村口？还任由他带外人入村？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焰骤亮一瞬，梁锦脸上那块翘起的皮肉边缘，竟渗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血丝，蜿蜒而下，没入领口。罗彬喉头一滚，这次没忍住——他看见了血丝末端，隐约浮着三个叠在一起的篆字：袁、天、书。
不是墨写，是血蚀。
梁锦忽然直起身，退后半步，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扭曲的蛇首，蛇瞳位置嵌着两粒风干的黑色山鼠眼球——正是方才林中那条翠蛇所噬之物！而蛇首下方，一行细若游丝的刻痕，正是柜山村的山形图腾。
“你看见了。”梁锦语气毫无波澜，像在陈述灶上烧开了水，“周三命大人赐的‘守门契’。他吃掉柜山七名门人，取其脊骨熬膏，混着蛇胆研粉，点在我腕上。从此我睁眼，便替他看门；我闭眼，便替他听声。”
罗彬手指一顿，干粮袋捏在掌心，没拿出来。
“所以……”他缓缓抬头，直视梁锦右眼，“那树上的字，不是你刻的。”
梁锦左眼瞳孔猛地一缩，那两粒黑点倏然加速旋转，快得几乎化作残影。他喉结上下一动，声音却更轻了：“你听见了？”
“不。”罗彬摇头，目光扫过梁锦耳后——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鲜，皮下微肿，像被什么极快的东西擦过，“是她留的。顾伊人。”
梁锦静了三秒。油灯焰苗“噗”地矮了一截，屋内骤暗，连灰四爷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她没走。”罗彬盯着梁锦耳后那道新伤，语速极缓，“她一直跟着你们进村，藏在树后。你转身时，她才现身，对吧？你怕她，所以故意引我进来，想借我的手……除掉她？”
梁锦没否认。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那截断指，轻轻刮了刮自己左耳垂。刮下一点灰白色的皮屑，簌簌落在油灯火焰上，瞬间燃成青烟，散出一股极淡的、类似腐烂甜瓜的气味。
“甜瓜……”灰四爷忽然嘶哑出声，鼠须剧烈抖动，“六阴山后山坟场边上的野瓜，长在尸坑上，熟了不落藤，等蛆虫把瓜瓤钻空才坠地……”
罗彬心头一凛。六阴山后山？那不是袁天书幼年埋骨之地？传闻他娘亲产他时难产而死，尸身被抛入乱坟岗，腹中胎儿却活了三天，靠吸吮母体脑髓续命——甜瓜味，是脑髓腐败的异香！
梁锦嘴角那道僵硬的裂口，终于彻底扯开，露出里面粉红的牙龈和一颗发黑的臼齿：“巫觋说，今夜子时，村东祠堂要开‘迎寿门’。周三命大人……要请一位贵客。”
罗彬瞳孔骤缩：“袁天书？”
“不。”梁锦摇头，断指指向屋顶高台后的两面布幔，“是袁天书的‘寿胎’。他在柜山道场炼了十七年，把自己炼成了……活祭坛。今晚，寿胎出窍，要借木禺村的‘百棺阵’，吞掉所有进村人的阳寿，反哺袁天书本体。”
灰四爷突然从罗彬肩头弹起，直扑右侧一排柜子！爪子狠狠挠在第三只柜门中央——那里，柜门漆色略深，门缝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融进木纹的暗红。
“吱——！”它尖啸出声，尾巴炸成棍状。
罗彬闪电般伸手，一把攥住灰四爷后颈皮毛，将它拽回。同时左脚后撤半步，鞋跟精准抵住身后椅子腿，只要稍一发力，整张椅子便会轰然向后撞向柜子！
可他没动。
因为梁锦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按在那只柜门上。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指尖泛着青灰。而他按着的位置，柜门漆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不是褪色，是物质在消解。漆皮像被无形之火舔舐，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陈年木纹，而木纹缝隙里，竟渗出细密的、半透明的白色菌丝，正顺着梁锦指缝向上蔓延，缠绕他手腕。
“别碰柜子。”梁锦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它们记得谁开过门。开一次，记一个名字。记满一百个，门后的东西……就醒了。”
罗彬缓缓松开灰四爷，指尖却悄悄抹过椅背暗格——那里藏着三枚铜钱，钱眼穿红线，线头浸过他自己的血。他不动声色将铜钱滑入袖中，袖口垂落，遮住手腕上那道朱砂血线。
“顾伊人在哪里？”他问。
梁锦终于收回左手。柜门上菌丝瞬间枯萎，蜷缩成黑点。他转身走向高台，脚步无声，白袍下摆拂过地面，竟没扬起一星灰尘：“她不在村里。在村外……在你们进村前，踩过的那片林子里。”
“为什么？”
“因为她不敢进。”梁锦踏上第一级台阶，回头，油灯映得他半边脸金黄，半边脸沉在浓墨里，“她知道祠堂里关着什么。知道周三命为什么要吃掉柜山门人——他们身上，都带着袁天书种下的‘引寿蛊’。蛊虫见血即活，活则生雾。雾一起，袁天书就能顺着雾气，找到每一个……被他标记过的人。”
罗彬脑中电光石火——正午那阵薄雾！袁禄等人消失前，雾气流转，分明是自他们脚下升腾而起！而周三命留下那名柜山门人，喂他血米，是为激发其体内蛊虫，让雾气持续不散，好为袁天书铺一条……通往木禺村的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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