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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周三命进村,不是为了找袁天书。”罗彬声音冷下来,“他是来堵门的。堵住袁天书逃出来的路。”
梁锦在第二级台阶上顿住,没回头:“聪明人活不久。但今晚……或许例外。”
他抬手,猛地掀开高台后第一面布幔。
布幔后,不是墙壁。
是一排排整齐嵌入砖墙的陶瓮。少说上百只,每只瓮口都盖着黑布,布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而最前方那只瓮,瓮身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沿着砖缝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蜿蜒着,流向屋子角落——那里,地板缝隙间,竟嵌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铜铃。
罗彬认得那铜铃。秦天倾的腰带上,就挂着一只同款的。
“秦天倾他们,被关在瓮里?”他声音绷紧。
梁锦终于完全掀开布幔,露出第二面。布幔后,是一面巨大的、蒙着黑纱的鼓。鼓面绷得极紧,隐约可见鼓面下,似乎裹着一张……人脸的轮廓。
“不。”梁锦伸手,用断指轻轻叩了叩鼓面。咚——一声闷响,鼓面黑纱纹丝不动,可罗彬肩头的灰四爷却浑身剧震,一口腥甜直冲喉头——它听见了,鼓面下那张脸,正在无声尖叫。
“他们在鼓里。”梁锦说,“鼓声一响,他们的心跳,就会变成敲鼓的槌。”
罗彬猛地抬头:“顾伊人呢?”
梁锦侧过脸,油灯焰苗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两点幽绿:“她在……最该在的地方。”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啼哭!
不是婴儿,是某种东西模仿婴儿哭声,音调尖利得能刮破耳膜,且带着明显的、不自然的颤音——像被强行扯断的琴弦。
灰四爷炸毛尖叫:“是山鼠!那条翠蛇吃的山鼠!”
罗彬霍然转身。大门紧闭,可门缝底下,正渗进一线浓稠的、泛着幽绿荧光的雾气。雾气中,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山鼠轮廓在游荡,每只鼠眼都黑洞洞的,直勾勾盯着门内。
梁锦却笑了,笑声干涩:“来了。迎寿门……开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经过罗彬身边时,断指突然闪电般戳向罗彬左眼!罗彬头一偏,指尖擦过睫毛,带起一阵刺骨阴寒。梁锦却已掠过他,直扑向屋子角落那枚铜铃。
“叮——”
铜铃轻响。
屋内所有柜门,同时“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细缝。
罗彬甚至没看清梁锦怎么做的,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干粮袋已被夺走。梁锦站在门口,撕开袋口,将整包肉干尽数倾入门外雾气中。那些游荡的山鼠虚影顿时疯狂扑上,啃噬,咀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吃吧。”梁锦对着雾气喃喃,“吃饱了,才有力气……替周三命大人,看着村子。”
雾气翻涌,山鼠虚影啃噬得更快了。其中一只,竟在吞咽肉干时,突然扭头,黑洞洞的眼窝,直直钉在罗彬脸上。
罗彬没动。他盯着那山鼠虚影的嘴——那里,肉干残渣间,隐约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带着锯齿状纹理的蛇信。
翠蛇的信。
周三命,把蛇的魂魄,养进了山鼠的尸壳里。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梁锦扔掉空袋子,拍了拍手,重新走回油灯旁,脸上那块翘皮,又渗出新的血丝,“你还有时间。去找她。”
“顾伊人?”
“不。”梁锦指向高台后那面鼓,“去找秦天倾。鼓声响起前,把他弄出来。否则……”他顿了顿,断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的心跳,会先把你的心跳,给打乱。”
屋外,啼哭声戛然而止。
雾气却更浓了,绿光幽幽,漫过门槛,像活物般,一寸寸,朝着罗彬脚踝爬来。
罗彬低头,看着那绿雾即将触到鞋尖。
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地。
“梁副村长。”他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抹过自己左眼下方——那里,不知何时,竟渗出一滴血珠,正顺着颧骨滑落。
“你忘了问一件事。”
梁锦眼底黑点骤然停转。
罗彬指尖蘸着那滴血,凌空,画了一道极简的符。血线未干,在昏黄油灯下,竟泛出灼灼金光。
“我为什么……”他指尖血符悬在半空,金光映亮他眼中寒刃,“敢进村?”
梁锦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死死盯着那道血符,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
罗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他抬脚,靴跟重重踏在那线绿雾之上。
“嗤——”
雾气如沸水遇雪,瞬间蒸腾,发出刺耳的嘶鸣。而罗彬踏过之处,地板缝隙里,那枚生锈铜铃,竟“嗡”地一声,自行震颤起来,铃舌撞击内壁,发出清越长音——
叮……咚……
高台后,那面裹着人脸的鼓,鼓面黑纱,猛地凸起一道清晰的、搏动的弧度。
咚。
罗彬肩头,灰四爷仰天长啸,鼠目赤红,周身绒毛根根倒竖,竟在油灯光下,投出三道交错晃动的、巨大阴影!
屋外,浓雾深处,一声苍老叹息,悠悠传来:
“……原来是你啊,罗先生。”
周三命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却像冰锥,直直凿进罗彬耳膜。
罗彬缓缓转身,面向大门。
绿雾翻涌如海,雾海中央,三道人影,正踏雾而来。
最前方那人,身形枯瘦,青布长衫,手中提着一盏无火自燃的青铜灯。灯焰幽蓝,映得他半张脸惨白如纸,另半张脸,则深深陷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正穿过雾气,穿透门缝,牢牢锁在罗彬脸上。
周三命。
他身后两人,面目模糊,身形扭曲,每走一步,脚下雾气便凝出一朵小小的、血色的彼岸花。
罗彬没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左手垂在身侧,袖中三枚铜钱,正随着他脉搏,一下,一下,轻轻震颤。
油灯忽明忽暗,光影摇曳中,他眼角那滴血,已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暗红。
像一朵,刚刚绽放的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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