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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极淡的笑意。
“秦先生,你信不信命?”
秦天倾睁开眼,目光灼灼:“天机道场立派之本,便是改命。”
“可有些命,改不了。”罗彬望向远处那棵歪脖松的方向,声音渐沉,“比如,秦九么的命。他当年卜出‘山吞其名’,便知道这一去,再无回头路。所以他留下这半截铃铛,不是遗物,是锚点——锚定他最后一点真灵,不被柜山阴气彻底同化。”
他顿了顿,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白花——正是先天白花灯笼的纹样。
“这帕子,是从周三命那具尸身上搜出来的。藏在他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方,用尸油浸过,刀剑不透。帕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罗彬将素帕摊开。
帕上墨线极细,勾勒出一座歪斜的山,山腰处有座破庙,庙门半开,门楣上悬着一盏熄灭的灯笼。灯笼下方,跪着一个披发童子,双手捧着一只空碗。碗沿朝天,碗底朝地,碗心位置,用朱砂点了七颗小痣,排成北斗状。
“这是《柜山七煞图》的残本。”罗彬指尖拂过那七颗朱砂痣,“秦九么当年画的。他算准了袁天书会用‘七煞引魂术’,也猜到顾伊人会被选为第七煞的承载体——因为她的八字,刚好卡在‘癸亥年,壬戌月,丁巳日,庚子时’,是百年难遇的‘阴中藏阳,阳里孕阴’之格。这种命格的人,魂魄天生七窍通透,最宜做‘活灯芯’。”
秦天倾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所以……她不是叛徒。”
“她从来都是祭品。”罗彬声音冷下来,“而你我,若执意去找袁天书,就是主动把头,伸进他早就备好的铡刀里。”
风停了。
连灰四爷的嘶叫都戛然而止。
远处歪脖松下,红布包悄然落地。
一阵窸窣声后,红布散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一只婴儿手掌大小的泥偶,五官模糊,唯有双眼,嵌着两粒浑浊的琥珀,正对着空地这边,微微反光。
秦天倾盯着那对琥珀眼,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
他掌心纹路纵横,最中央一道断纹,自生命线斜劈而下,直插感情线深处,将整条命运线斩成两截——那是天机道场最忌讳的“断命纹”,主夭寿、绝嗣、身陷无解之局。
可此刻,那道断纹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两滴,落在泥土上,竟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腾起一缕青烟。
罗彬静静看着,没阻止,也没说话。
他知道,秦天倾在用自己的命,验证他的话。
血珠越涌越多,秦天倾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维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直到第七滴血落下,他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泛白。
灰四爷嗖地窜到他面前,鼠爪扒拉他手腕,急得原地打转。
黑金蟾从罐中跃出,独眼盯着秦天倾掌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罗彬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细颈瓷瓶,拔开塞子,倾出三滴澄澈液体,滴在秦天倾掌心血珠之上。
液体触血即融,血色迅速褪成淡金,断纹处的撕裂感明显缓解。秦天倾喘息稍定,抬眼看向罗彬:“这是……”
“太始江龙涎露。”罗彬收好瓷瓶,“李青袖给的。她说,天机道场若有人掌心现断纹,必是撞见了‘柜山真貌’,此露可续三刻真气,保命不伤神。”
秦天倾怔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嘶哑,却毫无阴霾,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痛快。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抹去额上冷汗,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朝罗彬长揖到底,“罗先生今日一席话,胜过我苦思十年。天机道场……谢了。”
罗彬坦然受礼,随即扶住他手臂:“谢字不必再说。眼下要紧的,是抢在袁天书完成第七次‘唤魂’前,找到顾伊人真正的躯壳。”
“她躯壳在哪?”
“在浮龟山。”罗彬目光如铁,“周三命临死前,用父魂阴神吞掉寿人鬼,不是为了搏命,是在‘借寿’——借寿人鬼的百年阴寿,为顾伊人续命七日。这七日,是袁天书唯一无法监控她魂魄的时间窗口。而周三命知道,这窗口,只开在浮龟山。”
秦天倾瞳孔骤缩:“浮龟山……那地方,三年前就塌了。”
“塌的是山体。”罗彬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抖开——上面山川走势与如今柜山迥异,却赫然标注着“浮龟山”三字,且山腹处,用朱砂圈出一个巨大漩涡状符号,“塌的是表相。真正浮龟山,沉在地下三百丈。那里有先天算当年埋下的‘镇山碑’,碑下压着一口‘息壤井’。顾伊人的肉身,就封在井底玉棺中。”
他指尖点向漩涡中心:“袁天书不敢去,因为他知道,一旦踏进息壤井范围,他体内所有蛊虫,都会当场暴毙——那口井,是专克蛊毒的‘净秽之地’。”
秦天倾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他忽然转身,对身后门人沉声道:“传令——天机道场全员,即刻收拾行装。目标,浮龟山旧址。沿途所有暗桩,全部激活,我要知道柜山内山每一寸土地,每一道风吹草动。”
门人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罗彬叫住他,从腰间解下先天紫花灯笼,递给秦天倾,“带上这个。紫花灯笼照路,可破‘幻山障’。浮龟山旧址已被袁天书用‘移山咒’遮蔽,肉眼难辨。唯有紫火,能照见真形。”
秦天倾接过灯笼,入手微沉,灯身温润如玉。
他低头看着灯罩上那朵半开的紫花,忽然抬头,直视罗彬双眼:“罗先生,你为何帮我?”
罗彬沉默片刻,抬手抚过腰间那个装着黑金蟾的陶罐,罐身微凉。
“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欠秦九么一条命。”
山风再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远处歪脖松下,那只泥偶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唯有红布散落在地,像一滩未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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