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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侧，一道早已淡去的朱砂符痕骤然亮起——那是三年前，他在木禺村祠堂亲手画下的“守心咒”！当时只为安抚病中顾伊人，符成即隐，再未浮现。此刻，符痕如烙铁灼烧，皮下竟有金线游走，直贯指尖！
“金蚕蛊，不是护你的。”顾伊人目光灼灼，“是引你的。”
罗彬浑身剧震。
金蚕蛊，原非他所有！是顾伊人三年前塞入他怀中的幼虫，说“它认你，便随你”。原来，不是蛊认主，是灯引蛊！灯油所化之人，以血为媒，早将蛊种入他命格！
“你……到底是谁？”罗彬声音发颤。
顾伊人没答。她只是松开手，指尖划过罗彬掌心，留下一道温热血线。血线蜿蜒，竟自动勾勒出一枚古篆——“櫃”。
柜山之柜，非木非石，乃“囚”字之变体！柜山，实为“囚山”！囚的不是鬼，是灯，是月，是那坠江不灭的执念！
柜外，袁天书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有悲怆：“伊人，你终究还是选了他。”
脚步声，终于响起。
一步。
两步。
木屐踏在门槛上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第三步，停在柜前。
罗彬屏住呼吸，金蚕蛊在血脉中狂躁奔涌，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他死死盯着那道柜门缝隙——缝隙外，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覆向柜门。
就在此刻，顾伊人猛地抬手，一掌拍向罗彬后颈！
力道奇大，罗彬眼前一黑，却未昏厥，只觉一股滚烫气流自颈后冲入天灵，霎时，视野炸开万点星芒！每一颗星，都是一幅碎片画面：雪夜祠堂，他伏在顾伊人背上，她颈后有一道月牙形旧疤；暴雨竹林，她将一枚青玉蝉塞进他手心，蝉腹刻着“櫃”字；还有石台崖边，她纵身跃下前，回头对他笑，笑容明媚如初春杜鹃——可那笑容里，左眼幽蓝，右眼漆黑！
记忆洪流冲垮堤坝，罗彬终于记起一切！
三年前，木禺村大旱，杜鹃反季怒放，血色铺满山径。他随顾伊人入谷求雨，却见她独坐杜鹃树下，呕血染红花瓣。他慌忙扶她，她却攥住他手腕，将一枚尸丹按进他掌心：“拿着，若我死了，你替我点灯。”
他哭着摇头。
她笑了，指尖点他眉心：“傻子，灯罩裂了，灯才亮得久。”
原来，从那时起，他已是灯罩。
原来，顾伊人早已死过。
那场呕血，并非病势，是灯油初燃，阴魂离体！她将生魂封入尸丹，寄于罗彬掌心，借他阳气续命，借他血脉养灯。三年来，她以巫觋之身行走人间，实则是灯油所化的“影”，是灯芯投下的“形”，是祖师画中那轮圆月，投在人间的最后一片清辉！
柜门，被那只手，缓缓推开一条缝。
灰白墨瘴如潮水涌入。
顾伊人却突然倾身，额头抵住罗彬额头，冰凉皮肤下，幽蓝火苗暴涨：“记住，灯罩不破，灯不灭。可若灯罩破了……”她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就让它，烧尽所有该烧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双臂猛然收紧，将罗彬死死箍入怀中！
罗彬本能挣扎，却见顾伊人后颈处，那道月牙形旧疤骤然裂开，鲜血涌出，竟在空中凝成一行血字：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血字未消，柜门已被彻底推开！
袁天书立于门外，唐装褴褛，白羽森然，肩头齿痕汩汩渗血。他垂眸看着相拥的二人，脸上竟无狞笑，唯有一片近乎虔诚的肃穆。
“好。”他缓缓颔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托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密布蛛网状裂纹的卵，“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七十二年。”
那卵微微搏动，裂纹中，渗出粘稠黑液，落地即燃，火焰幽绿，无声无息，却将地面杜鹃花瓣尽数焚为灰烬——灰烬飘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张张人脸，全是顾伊人的模样，或哭，或笑，或怒，或静，六张脸，六重魂，齐齐望向罗彬。
“剜心狱的卵，”袁天书声音如钟磬撞响，“它不食心，只食灯油。”
罗彬浑身血液冻结。
剜心狱的卵，要吃灯油？
可灯油，是顾伊人的血，是她的魂，是她的命！
袁天书托着卵，向前一步，阴影彻底吞没了柜中二人。他俯视罗彬，眼神复杂难辨：“罗彬，你既已知灯罩之名，便该明白——灯罩，从来不是护灯之物。”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凄凉笑意：“灯罩，是第一盏灯。”
罗彬脑中轰然巨响。
第一盏灯……不是守护者，是燃料！
顾伊人死死抱住他，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幽蓝火苗自她七窍喷薄而出，却不是攻击袁天书，而是缠绕罗彬全身，如金蚕蛊丝，密密织成一张光网。
“现在，”她声音已近虚无，却字字清晰，“撕开你的右手腕。”
罗彬瞳孔骤缩。
她要他自毁灯罩！
袁天书托卵之手，微微颤抖。
顾伊人仰起脸，最后一次看向罗彬，眼中幽蓝尽褪，唯余清澈如初：“记住，灯灭时，别看月亮。”
话音落，她松开手，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倏然没入罗彬眉心！
刹那间，罗彬右手腕那道朱砂符痕轰然炸裂，血如泉涌！金蚕蛊自他掌心破皮而出，通体金光暴涨，竟在半空化作一只丈许巨蚕，口器张开，不是噬人，而是衔住那枚剜心狱之卵！
袁天书脸色剧变，暴喝：“住手——！”
晚了。
金蚕蛊双颚合拢，卵壳应声碎裂！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悠长叹息，自卵中飘出，如古寺暮钟，荡开层层涟漪。
涟漪所及，杜鹃花簌簌凋零，黑金蟾自罐中跃出，尸丹脱壳而出，悬浮半空，滴落一滴殷红液体——那不是血，是浓缩的、凝固的、三百七十二年未曾干涸的灯油。
液体坠地，无声无息。
整座山谷，忽然陷入绝对寂静。
连风，都停了。
罗彬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腕伤口处，血已止。新生的皮肤下，一枚幽蓝灯芯，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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