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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不开,鬼不哭;
甬一裂,人心裂;
剜心狱鬼笑三声,
代算童子跪七夜……”
罗彬一步步往下走。
越往下,石阶越窄,石壁越近,仿佛整座山正缓缓合拢,要将他碾碎其中。那哼唱声越来越响,到最后,竟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吟唱,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凄厉,有的欢愉——全是同一段词,却裹着截然不同的悲喜,如同千万张嘴在颅骨内同时开合。
第七级台阶。
罗彬脚下一滑。
并非踩空,而是台阶本身……塌陷了半寸。
他低头,看见石阶表面浮出一张人脸——是袁天书的脸,但双眼是两个黑洞,黑洞深处,有细小的、蠕动的虫豸在爬行。人脸张开嘴,无声开合:“你来了。”
罗彬没有停步。
第八级台阶。
石壁上渗出的暗红水珠,忽然汇成一行字:
【师妹,你错了。】
字迹未干,又被新涌出的血水覆盖,重新写下:
【顾伊人,你太急了。】
第九级台阶。
前方黑暗里,亮起两点幽绿光芒,如猫眼,如磷火,缓缓上升——是灯笼?不,是眼睛。一双巨大、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从深渊底部,静静凝视着他。
罗彬停下。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眼皮掀开的刹那,罗彬看见眼白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组成一幅不断变化的先天算图。图中核心,并非阴阳鱼,而是一枚赤红圆珠,正缓缓旋转,珠体表面,映出无数个罗彬的身影——有的在逃,有的在跪,有的在笑,有的在吐血。
“假死丹,需真血饲。”一个声音直接在罗彬脑中响起,不是袁天书,也不是女子,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粘稠的东西,“你身上,有最纯的‘初爻血’。三年前,你替茅先生挡下守墓人那一击时,血溅在墓碑上,碑文吸了你的血,也吸了你的‘算’。从此,你命格里,就刻了他的劫数。”
罗彬瞳孔骤缩。
三年前……旧街那场暴雨。他替茅先生扑向墓碑,后背被守墓人爪尖划开,血流如注。当时茅先生扶起他,只说了一句:“好孩子,疼吗?”——原来那一瞬,血与碑文相融,竟已悄然改写因果!
“袁天书不敢杀你。”那声音继续道,幽绿光芒微微晃动,“杀了你,初爻血散,代算中断,尸丹反噬。他要你活着,清醒着,看着他……把你的心,换成剜心狱鬼的心。”
罗彬胃部一阵痉挛。
他忽然明白了袁天书为何反复强调“她完了”。不是顾伊人完了,是那个被袁天书操控、被杜鹃树吞噬、被怨气浸透的“顾伊人”完了。真正的顾伊人,早已在第一次吐血时,魂魄碎裂,散入山野——三个阴魂,是她不甘的残片;而床榻上那个昏迷的躯壳,是袁天书用尸丹之力强行续上的“假身”。
真正的顾伊人,此刻正站在书房里,哭着控诉背叛。
而他罗彬,才是袁天书真正要豢养的……活祭品。
头顶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罗彬抬头。
上方石阶,正一寸寸化为齑粉,簌簌落下。粉尘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影在挣扎、在呼喊、在重复同一句话:
“代算开始……代算开始……代算开始……”
声音汇成洪流,冲刷着罗彬的耳膜、神经、意识。他握着灯笼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深渊中那双幽绿眼睛。
白花灯笼,无声自燃。
火焰是惨白色的,焰心却跳动着一点猩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灯笼光亮起的瞬间,石阶尽头,那双眼睛猛地收缩——
不是恐惧,是……饥饿。
罗彬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陌生的低笑。
不是他的声音。
是黑城寺首座的神明,在笑。
笑声未落,他左眼视野突然模糊,一片血色漫过,视野中,无数条暗红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上他的四肢、脖颈、腰腹……丝线末端,全系着一只只干枯的杜鹃花瓣蝴蝶。
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罗彬就感觉心脏被攥紧一分。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朱砂印记——形状,正是先天算图的初爻。
印记中央,一滴血,正缓缓渗出。
血珠悬而不落,倒映出深渊底部——那里没有甬道,没有墓穴,只有一座巨大无朋的青铜鼎。鼎身蚀满铜绿,鼎口蒸腾着灰白雾气,雾气中,无数张人脸若隐若现,全是他自己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怒吼,有的在诵经……
鼎腹内壁,刻着八个大字:
【代算者,代吾受劫。】
罗彬终于明白,为何袁天书宁可冒险坠崖,也要保他性命。
因为真正的祭坛,从来不在杜鹃谷。
而在他罗彬……活生生的血肉之躯里。
白花灯笼的惨白火焰,映照着他脸上缓缓浮现的、与袁天书如出一辙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抬脚,踏向第十级台阶。
石阶并未塌陷。
因为这一级,本就不存在。
它是一道门。
门后,是袁天书等待已久的,代算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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