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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彬心脏骤停。
他认得这线。
老苗王教他辨蛊毒时,曾用朱砂在牛皮纸上画过一道“厌胜线”——线不封口,不打结,不回环,只取一线,直贯阴阳交界处,谓之“厌绝一线”,专克巫蛊厌胜所制傀儡。此线若现于活物身上,必是傀儡初成,阴神尚存一丝清明,正在与厌胜之力撕扯;若现于死物之上,则是厌胜之力已溃,傀儡将崩。
可这线,出现在光斑里。
出现在他坐过的地方。
出现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罗彬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月光摊开。
掌心纹路依旧,可就在他拇指与食指交汇的虎口处,一道比发丝更细的墨痕,正悄然浮现,缓缓延展,竟与光斑中的那道线,遥遥呼应。
他中招了。
不是现在,是更早。
是顾姗红递来那杯茶时,是他接过玉星奇门盘时,是他躺在石台上沉沉睡去时……厌胜之力,早已无声无息,渗入他皮肉,缠上他命门,只待时机一到,便引线收束,将他彻底炼成牵丝傀儡。
金蚕蛊在他眉心猛地一缩,继而剧烈震颤,蚕鸣陡然尖锐,如针扎耳膜!
罗彬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墨痕上。
血珠滚落,墨痕却未消,反而如活物般蜷曲一瞬,随即隐入皮下,消失不见。
但掌心,多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点。
像一颗尘埃,又像一粒种籽。
罗彬盯着那点灰,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三危山典籍残卷里提过——“厌胜种,非蛊非毒,乃巫觋以自身阴神为壤,以桐木汁为水,以傀儡残魂为肥,所育之邪胎。种入人身,百日生根,三百日抽枝,千日结傀。结傀之日,人皮犹在,人魂已散,唯余一线牵丝,听命于种主。”
他离百日,还差多少?
罗彬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骨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三枚淡青斑点,排成三角,状如鬼眼。
那是巫蛊厌胜入体的第三征兆:青瞳现,百日近。
他数过,从木禺村离开,到此刻,整整九十七天。
还剩三天。
三天后,若不解种,他将彻底沦为傀儡,连思维、记忆、痛觉,都将被厌胜之力篡改、重组、覆盖——他会忘记秦天倾,忘记顾伊人,忘记老苗王,甚至忘记自己是谁。他只会记得一件事:袁天书是师尊,神道山是归处,而他自己,是守墓人,是镇墓甬,是那具山尸,最忠诚的脐带。
罗彬慢慢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挖出一小块灰褐色岩屑。他掰开,里面竟是层层叠叠的薄片,每一片都极薄,半透明,泛着珍珠光泽,轻轻一刮,簌簌落下粉末,气味清苦,带着桐油气息。
桐木。
不是外来之木,是山体本身,已化桐。
整座神道山,早已不是山,是巨型桐木傀儡。
而他,正坐在傀儡的心脏位置。
罗彬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他笑自己蠢,笑自己怕,笑自己竟还想找路出去——路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就在他体内那颗跳动的心脏里。
厌胜种要扎根,需命门,需心火,需气血供养。
那便断它命门,熄它心火,放它气血。
罗彬取出随身匕首,刀尖抵住左胸,正对心口。
他没有犹豫。
刀尖刺入,皮肉绽开,血涌出,温热,粘稠。他咬牙,手腕一拧,刀锋横向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血喷溅而出,落在地上,竟未渗入泥土,而是聚成一颗浑圆血珠,悬浮半寸,微微震颤,如一颗微缩的心脏。
金蚕蛊倏然离额,扑向血珠,口器大张,疯狂吮吸。
其余蛊虫轰然散开,如潮水般围拢,黑金蟾蹲踞血珠一侧,灰四爷盘踞另一侧,六足齐震,发出低频嗡鸣——那是蛊虫献祭之仪,以血为祭,以命为契,反向催动厌胜种,逼其提前萌发,以便斩根!
血珠越缩越小,罗彬面色越来越白,冷汗如雨,却始终睁着眼,死死盯着那颗血珠。
突然,血珠爆开。
没有声响,只有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腾,盘旋而上,于半空凝成一道纤细人影——约莫尺许高,面目模糊,身形却与罗彬一模一样,只是通体青灰,双手垂落,指尖各垂下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末端,正连在他心口伤口两侧。
牵丝傀儡。
厌胜种催生的第一具傀儡雏形。
罗彬抬手,握住其中一根丝线。
丝线冰凉,滑腻,仿佛活蛇。
他用力一扯。
傀儡青影剧烈抖动,口中无声嘶嚎,青烟翻涌,丝线寸寸崩断。
第二根。
第三根。
当最后一根丝线断裂时,青影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哀鸣,轰然炸散,化作无数灰烬,簌簌飘落。
罗彬浑身剧震,心口伤口骤然灼烫,仿佛被烙铁烫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自胸腔炸开,蔓延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去。
心口伤口边缘,青灰色正急速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
而左手腕上,那三枚青瞳斑点,已尽数龟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
成了。
他没解种,只是斩了第一道牵丝。
种仍在,根未除,可牵丝已断,厌胜之力便无法再借他心火催熟——百日之期,从此作废。种将陷入沉眠,再难主动生根,除非有人以桐木汁浇灌,以阴神催动,以傀儡残魂喂养。
换句话说,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不确定的时间。
罗彬仰面躺倒,胸口剧烈起伏,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冷。他望着头顶那轮惨白月亮,忽然觉得,它不像月,更像一只被剜出的眼球,眼白浑浊,瞳孔漆黑,正冷冷俯视着他。
而山坑之外,杜鹃花海深处,袁天书缓缓睁开眼。
他指尖捻着一片凋落的花瓣,轻轻一吹,花瓣飘向山坑方向,悬停半空,迟迟不落。
“断丝……”他低声喃喃,嘴角却缓缓扬起,“好孩子,你比我想象的,更像周三命。”
风起。
花瓣终于坠落。
与此同时,山坑底部,罗彬耳畔,响起一声极轻、极远、却无比清晰的叹息。
不是来自上方。
不是来自四周。
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左耳深处。
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悲悯。
“……阿彬,你终于,听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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