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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50章 四规山,罗显神(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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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彬心脏骤停。

    他认得这线。

    老苗王教他辨蛊毒时,曾用朱砂在牛皮纸上画过一道“厌胜线”——线不封口,不打结,不回环,只取一线,直贯阴阳交界处,谓之“厌绝一线”,专克巫蛊厌胜所制傀儡。此线若现于活物身上,必是傀儡初成,阴神尚存一丝清明,正在与厌胜之力撕扯;若现于死物之上,则是厌胜之力已溃,傀儡将崩。

    可这线,出现在光斑里。

    出现在他坐过的地方。

    出现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罗彬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月光摊开。

    掌心纹路依旧,可就在他拇指与食指交汇的虎口处,一道比发丝更细的墨痕,正悄然浮现,缓缓延展,竟与光斑中的那道线,遥遥呼应。

    他中招了。

    不是现在,是更早。

    是顾姗红递来那杯茶时,是他接过玉星奇门盘时,是他躺在石台上沉沉睡去时……厌胜之力,早已无声无息,渗入他皮肉,缠上他命门,只待时机一到,便引线收束,将他彻底炼成牵丝傀儡。

    金蚕蛊在他眉心猛地一缩,继而剧烈震颤,蚕鸣陡然尖锐,如针扎耳膜!

    罗彬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墨痕上。

    血珠滚落,墨痕却未消,反而如活物般蜷曲一瞬,随即隐入皮下,消失不见。

    但掌心,多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点。

    像一颗尘埃,又像一粒种籽。

    罗彬盯着那点灰,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三危山典籍残卷里提过——“厌胜种,非蛊非毒,乃巫觋以自身阴神为壤,以桐木汁为水,以傀儡残魂为肥,所育之邪胎。种入人身,百日生根,三百日抽枝,千日结傀。结傀之日,人皮犹在,人魂已散,唯余一线牵丝,听命于种主。”

    他离百日,还差多少?

    罗彬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骨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三枚淡青斑点,排成三角,状如鬼眼。

    那是巫蛊厌胜入体的第三征兆:青瞳现,百日近。

    他数过,从木禺村离开,到此刻,整整九十七天。

    还剩三天。

    三天后,若不解种,他将彻底沦为傀儡,连思维、记忆、痛觉,都将被厌胜之力篡改、重组、覆盖——他会忘记秦天倾,忘记顾伊人,忘记老苗王,甚至忘记自己是谁。他只会记得一件事:袁天书是师尊,神道山是归处,而他自己,是守墓人,是镇墓甬,是那具山尸,最忠诚的脐带。

    罗彬慢慢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挖出一小块灰褐色岩屑。他掰开,里面竟是层层叠叠的薄片,每一片都极薄,半透明,泛着珍珠光泽,轻轻一刮,簌簌落下粉末,气味清苦,带着桐油气息。

    桐木。

    不是外来之木,是山体本身,已化桐。

    整座神道山,早已不是山,是巨型桐木傀儡。

    而他,正坐在傀儡的心脏位置。

    罗彬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他笑自己蠢,笑自己怕,笑自己竟还想找路出去——路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就在他体内那颗跳动的心脏里。

    厌胜种要扎根,需命门,需心火,需气血供养。

    那便断它命门,熄它心火,放它气血。

    罗彬取出随身匕首,刀尖抵住左胸,正对心口。

    他没有犹豫。

    刀尖刺入,皮肉绽开,血涌出,温热,粘稠。他咬牙,手腕一拧,刀锋横向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血喷溅而出,落在地上,竟未渗入泥土,而是聚成一颗浑圆血珠,悬浮半寸,微微震颤,如一颗微缩的心脏。

    金蚕蛊倏然离额,扑向血珠,口器大张,疯狂吮吸。

    其余蛊虫轰然散开,如潮水般围拢,黑金蟾蹲踞血珠一侧,灰四爷盘踞另一侧,六足齐震,发出低频嗡鸣——那是蛊虫献祭之仪,以血为祭,以命为契,反向催动厌胜种,逼其提前萌发,以便斩根!

    血珠越缩越小,罗彬面色越来越白,冷汗如雨,却始终睁着眼,死死盯着那颗血珠。

    突然,血珠爆开。

    没有声响,只有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腾,盘旋而上,于半空凝成一道纤细人影——约莫尺许高,面目模糊,身形却与罗彬一模一样,只是通体青灰,双手垂落,指尖各垂下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末端,正连在他心口伤口两侧。

    牵丝傀儡。

    厌胜种催生的第一具傀儡雏形。

    罗彬抬手,握住其中一根丝线。

    丝线冰凉,滑腻,仿佛活蛇。

    他用力一扯。

    傀儡青影剧烈抖动,口中无声嘶嚎,青烟翻涌,丝线寸寸崩断。

    第二根。

    第三根。

    当最后一根丝线断裂时,青影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哀鸣,轰然炸散,化作无数灰烬,簌簌飘落。

    罗彬浑身剧震,心口伤口骤然灼烫,仿佛被烙铁烫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自胸腔炸开,蔓延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去。

    心口伤口边缘,青灰色正急速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

    而左手腕上,那三枚青瞳斑点,已尽数龟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

    成了。

    他没解种,只是斩了第一道牵丝。

    种仍在,根未除,可牵丝已断,厌胜之力便无法再借他心火催熟——百日之期,从此作废。种将陷入沉眠,再难主动生根,除非有人以桐木汁浇灌,以阴神催动,以傀儡残魂喂养。

    换句话说,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不确定的时间。

    罗彬仰面躺倒,胸口剧烈起伏,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冷。他望着头顶那轮惨白月亮,忽然觉得,它不像月,更像一只被剜出的眼球,眼白浑浊,瞳孔漆黑,正冷冷俯视着他。

    而山坑之外,杜鹃花海深处,袁天书缓缓睁开眼。

    他指尖捻着一片凋落的花瓣,轻轻一吹,花瓣飘向山坑方向,悬停半空,迟迟不落。

    “断丝……”他低声喃喃,嘴角却缓缓扬起,“好孩子,你比我想象的,更像周三命。”

    风起。

    花瓣终于坠落。

    与此同时,山坑底部,罗彬耳畔,响起一声极轻、极远、却无比清晰的叹息。

    不是来自上方。

    不是来自四周。

    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左耳深处。

    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悲悯。

    “……阿彬,你终于,听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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