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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蛊，传来一阵滚烫灼痛，仿佛有熔岩顺着眉心淌入颅内。
“嗡——”
一声低频震颤，自岩面深处炸开。
罗彬眼前豁然洞开。
他站在一条甬道里。
两侧石壁布满浮雕：人面蛇身者执桐木杖，杖头悬三颗人心；赤裸妇人跪地捧盆，盆中盛满蠕动金蚕；六耳神明立于云端，手中雷印将劈未劈，下方跪着无数傀儡，头颅尽被桐木钉穿……
壁画尽头，一扇石门半开，门缝漏出浓稠黑雾，雾中悬浮着一枚铜铃，铃舌是根细长青丝，正微微摇晃。
罗彬认得那铜铃。
他梦里见过千百次——铃响三声，坟茔开裂，他赤脚踏过尸堆，走向墓室深处那口黑棺。棺盖掀开，里面躺着另一个“他”，闭目含笑，胸口插着桐木钉，钉尾缠着青丝。
金蚕蛊在额间狂震，蚕鸣撕裂耳膜。
罗彬抬手，不是去捂耳朵，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左眼——指甲抠进眼眶，剧痛炸开，视野却更清晰了。他看见甬道地面铺着青砖，每块砖上都刻着微缩人脸，无数张嘴同时开合，无声诵念：“厌胜、厌胜、厌胜……”
厌胜二字，不是咒，是名字。
是人名。
罗彬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石壁，却未触到冰冷岩石，反而陷进一片温软。他猛回头，身后哪有什么山壁？只有一具尚带余温的女尸，穿着木禺村蓝布褂子，胸口被剜开，创口边缘焦黑卷曲，正是那六具雷法灼痕之一。她左手紧攥着半截桐木钉，钉尖染血，右手摊开，掌心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罗彬。
血字未干。
他低头，自己左手掌心，赫然也有一模一样的朱砂字迹，笔锋颤抖，墨迹晕染，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控诉。
“你记得。”一个声音在他颅内响起，不是耳听，是魂识震荡，“你记得自己是谁剜的她的心。”
罗彬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不是因恐惧，而是因这声音里裹挟的熟悉感——像秦天倾教他辨蛊时的低语，像顾姗红临终前抚摸他额头的叹息，像老苗王递来金蚕卵时，那声悠长的：“孩子，接好。”
他抬眼，女尸双眼睁开，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青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人脸，张嘴，无声诵念：“厌胜、厌胜、厌胜……”
罗彬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青丝勒紧，只发出嗬嗬声。他伸手去碰那血字，指尖刚触到女尸掌心，整具尸体轰然崩解，化为灰雾腾起，雾中浮现一行行血字，如游鱼般绕着他盘旋：
“厌胜，三危山叛徒，窃巫蛊秘典，私炼桐木摄魂术，致三百二十七具阴神溃散，堕为剜心狱守……”
“厌胜，弑师夺印，盗取镇墓甬核心符箓，致使陵墓裂隙扩大……”
“厌胜，以己身为饵，诱袁天书入彀，反被其噬，魂分三缕，一缕入罗彬，一缕藏木禺村瓦舍，一缕……”
血字至此戛然而止。
灰雾骤然收缩，凝成一点青芒，射入罗彬右眼。
剧痛！比剜眼更甚百倍的灼烧感贯穿颅骨，他仰天嘶吼，却听不见自己声音。视野里，所有血字、灰雾、甬道壁画全部褪色，唯余右眼瞳孔深处，一株桐木幼苗破土而出，枝干虬结，叶片脉络里流淌着青色光流，叶尖悬着三颗猩红果实，果实表面，赫然是三张缩小的人脸——秦天倾、顾姗红、老苗王。
金蚕蛊从他额间弹起，悬停半尺，周身金光暴涨，蚕鸣化为尖啸，与桐木幼苗散发的青光悍然对撞！
轰——！
罗彬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地上。
夜风重归耳畔，山壁寒凉渗入骨髓。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右眼视野模糊，瞳孔里桐木幼苗虚影尚未消散，枝叶青光幽幽明灭。他抬手摸向右眼，指尖触到湿润——不是血，是泪。
一滴泪，沿鬓角滑落，在地面砸出微小凹痕。
黑金蟾幼体蹦到他掌心，小爪子扒拉着那行朱砂血字，蟾口开合，吐出三粒墨色种子，落在字迹上，瞬间发芽，藤蔓疯长，缠住血字，将其拖入地下，不留丝毫痕迹。
罗彬撑着坐起，指尖血珠滴落，恰好落在那三粒墨种之上。藤蔓顿住，枝叶舒展，开出三朵细小白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却是三枚微缩铜铃，铃舌轻摆，却无声。
他怔怔看着。
远处，石台边缘，又一批傀儡人影缓缓聚拢。动作依旧僵硬，但这一次，它们没再试探坠崖。而是齐刷刷转头，十七双空洞眼窝，全部锁定罗彬所在方位。
其中一具傀儡，右臂断裂处，露出半截青铜短刃——与罗彬腰间那把，一模一样。
罗彬缓缓抽出匕首，刃身“守”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盯着那具傀儡，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平稳：“你不是来杀我的。”
傀儡没动。
罗彬刀尖点地，划出一道浅痕：“你是来……还东西的。”
话音落，那具傀儡左膝突然弯曲，单膝跪地，断臂抬起，指向罗彬身后山壁——正是方才巨脸浮现之处。紧接着，它脖颈咔嚓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窝直勾勾盯住罗彬，喉管里挤出破碎气音：
“守……墓……人……的……钥……匙……在……你……眼……里……”
话音未绝，傀儡全身关节爆响，皮肤寸寸龟裂，灰雾从裂隙中汹涌喷出，凝成一只青面獠牙的鬼面，獠牙咬住傀儡咽喉，狠狠一扯——
头颅离体。
无头尸身轰然倒地，灰雾散尽，唯余地上一枚青铜钥匙，样式古拙，齿纹如扭曲桐木枝桠，钥匙柄端，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色晶石，正对着罗彬右眼，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罗彬没去捡。
他盯着那枚钥匙，右眼瞳孔里的桐木幼苗，枝叶无风自动，三颗猩红果实轻轻摇晃，人脸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三个字：
“拿起来。”
风声忽厉，卷起满地灰烬。十七具傀儡齐齐仰头，空洞眼窝望向山壁顶端那道横桥——竖瞳轮廓深处，似乎有光，一闪而逝。
罗彬终于伸出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金蚕蛊在他眉心炸开一道金光，蚕鸣化为洪钟大吕，震得山壁簌簌落灰：
“此钥开墓，亦开汝魂！”
罗彬的手，顿在半空。
三秒。
他拇指擦过钥匙柄端青晶，指尖传来一丝微弱暖意，仿佛握住了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
然后，他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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