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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彬猛地闭嘴,埙音戛然而止。
墓室骤然死寂。
磷火摇曳,将他和守墓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纠缠在石壁上,像两条扭打的蛇。
他后退两步,背脊抵住冰凉石壁,冷汗浸透后衣。
原来不是他破了蛊,是蛊……在等他破。
袁天书没给他下蛊,而是把蛊,种在了守墓人身上,再把守墓人,当成钓饵,钓他这条鱼。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老苗王明明健在,为何不选老苗王?何公德身为阴阳先生,为何会恐惧金蚕蛊?徐彔临死前那句“你身上……早就有他埋的线”,到底指什么?
罗彬脑中电光一闪——不是血脉,是“命格”。
他生辰八字,是甲子年、庚午月、癸亥日、壬戌时。四柱纯阴,唯午火透干,却坐于亥水之上,火被水克,如灯罩蒙尘。此命格,天生“灯芯体”,最宜养蛊核,也最易被蛊核反噬夺魄。
而袁天书的命格……罗彬忽然想起云梦道场废墟里那块残碑,上面刻着袁天书生辰:乙丑年、丙戌月、丁巳日、戊申时——四柱火土旺极,唯年支丑中藏癸水,微弱如线。他需要一盏“灯”,一盏能承他火气、替他燃尽的灯。
自己,就是那盏灯。
罗彬喉头发紧,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纹路深处,不知何时浮出三点极淡的墨痕,呈三角排列,正与守墓人颈侧疤痕形状一致。
蛊核,已经开始描摹印记了。
他不能再留。
可刚转身,脚下忽踩到异物。
低头,是半截断掉的紫花灯笼柄,铜质,沾着干涸紫渍。罗彬记得,这是袁天书被毁的那盏灯残骸。他弯腰拾起,指尖拂过断口——那里有极细的刻痕,不是刀刻,是……虫蛀。
他凑近,磷火映照下,断口内壁竟嵌着三粒芝麻大的黑点,排列如三角,与他掌心墨痕、守墓人疤痕,完全一致。
罗彬指尖一抖,灯笼柄差点落地。
紫花灯笼照人魂——袁天书用它照过自己无数次。每次照,都是蛊核在借灯窥命,借光刻印。
所以不是最近才埋线,是……从第一次见面起,线就织好了。
他捏紧灯笼柄,指甲陷进铜锈里。
不能慌。慌,就中计。
袁天书要他慌,要他乱,要他急于逃离,从而暴露破绽,引蛊核主动跃迁。
可若……反其道而行呢?
罗彬缓缓吐气,将灯笼柄塞进怀里,转身再次面对守墓人。他不再吹埙,而是从腰间罐中取出一小撮黑灰——黑金蟾昨夜吞蛊后排出的残渣,混着金蚕蛊蜕下的旧皮,碾得极细。
他蹲下,以指尖蘸灰,在守墓人颈侧疤痕周围,画下三道短直线,每道末端,皆点一粒灰粉,形成新的三角。
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画完,他盯着那新三角,低声道:“你疼,我知。你困,我也知。我不渡你,也不杀你。但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你若信我,便让蛊核……认我为主。”
话音落,他伸手,食指指尖,缓缓按上守墓人眉心。
没有埙声,没有青气,只有体温。
一秒。两秒。三秒。
守墓人眼睑忽然剧烈跳动!
颈侧疤痕再次裂开,这一次,三根银线齐齐绷直,嗡鸣声陡然拔高,如绷断的琴弦!罗彬指腹下,守墓人眉心皮肤竟开始发烫,烫得惊人——
就在那灼热即将烧穿皮肉的刹那,罗彬猛地收手。
他退开三步,静静看着。
守墓人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抽气。他左眼黑丝疯长,右眼却渐渐清明,竟流下一滴浑浊的泪,砸在石地上,腾起一缕青烟。
泪落之处,地面石砖无声龟裂,裂纹蜿蜒,竟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门框歪斜,门缝里,透出一线幽光。
罗彬屏住呼吸。
那是……门?
不是山陵墓门,不是守墓人身后那扇皲裂的巨门,而是……另一扇。
他忽然明白了“符封门”的真意。
不是用血肉画符贴在门上,而是以守墓人为符,以蛊核为笔,以罗彬的命格为墨,画一道“活门”——门开,则山陵自封;门闭,则山陵自溃。
而此刻,守墓人眼中落泪,泪成门形,正是蛊核动摇、意志初醒的征兆。
罗彬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动作,都是催命符。
他只是站在光与暗交界处,任磷火舔舐鞋尖,静静等待。
等守墓人,做出选择。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缓慢流淌。
终于,守墓人喉结上下一滚,嘶哑开口,不再是断续呓语,而是一个完整词:
“……开。”
罗彬瞳孔骤缩。
不是“封门”,是“开”。
开什么?开哪一扇?
他来不及细想,守墓人已抬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墓室角落——那里堆着几具空棺,其中一口棺盖微掀,缝隙里,正渗出与泪痕同源的幽光。
罗彬快步上前,掀开棺盖。
棺内无尸,只铺着一层灰白桐油漆,漆面浮着水波似的涟漪。涟漪中心,倒映的不是罗彬的脸,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旁刻满扭曲虫纹,纹路尽头,悬着一盏……完好无损的紫花灯笼。
灯笼光晕柔和,映亮阶下三个字:
“归魂阶”。
罗彬怔住。
袁天书毁了灯笼,却没毁掉“灯影”。
灯可毁,影不灭。影即路,路即门。
他回头,守墓人已重新垂首,左眼黑丝退尽,右眼浑浊如初,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唯有颈侧疤痕,比先前浅淡一分,边缘泛着淡淡血色。
罗彬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踏上那盏灯笼映出的石阶。
脚落阶上,幽光骤盛。
身后,棺盖无声合拢。
墓室重归死寂。
磷火熄了。
唯有守墓人伫立原地,右手指尖,悄然渗出一滴血,落在地上,凝成墨点,三点成阵,悄然旋转。
而此刻,石桥对面,石台边缘。
袁天书猛然抬头,眯眼望向山陵入口——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幽光,正顺着石阶,缓缓向上攀爬,如活物吐息。
他唇角缓缓扬起,笑意却冷如刀锋。
“来了……”
他抬起右手,腕上缠着一截褪色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小小桐木雕——雕的,正是一盏紫花灯笼。
灯笼芯,还燃着一点猩红。
袁天书指尖轻捻绳结,低语如咒:
“师兄,这次……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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