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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在发烫,感受到眉心金蚕蛊在震颤,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跳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像一口古井,正缓缓映出整片星空。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
再睁眼时,他抬手,将松丹埙凑至唇边。
没吹。
只是用拇指指甲,狠狠划过埙身一道裂痕。
“咔嚓”。
一声脆响。
裂痕深处,涌出一股暗金色雾气,瞬间缠上罗彬手腕,顺着他臂骨蜿蜒而上,直抵心口。雾气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纹,如同活过来的蚕丝,在皮肉间穿梭织网。
“原来如此……”罗彬低语,“不是我养它。是它,一直在养我。”
灰四爷在远处翻腾跳跃,爪子撕开一条蛊人胸口,黑血喷溅,却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金蚕,转瞬飞回罗彬眉心。
罗彬终于吹响了松丹埙。
第一声,低沉如大地呻吟。
屋外,大叔公仰头望天,只见北斗七星中,天枢星忽明忽暗,似有金光流转。
第二声,尖锐如刀锋破空。
屋内,所有蛊虫同时顿住,复眼中的幽光齐齐转向罗彬,不再是敌意,而是……茫然。
第三声,绵长如江河奔涌。
罗彬周身金纹暴涨,整个人被裹进一层半透明的蚕茧状光晕中。光晕里,十二道虚影浮现——有披甲持钺的少年,有赤足踏火的巫女,有跪地献蛊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全是白苗王不同年龄的魂相,却全都望着罗彬,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喊同一个名字。
罗彬没听清。
但他懂了。
这不是传承,是交接。
不是继承,是归位。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金蚕蛊自眉心腾空而起,在他掌心上方悬浮旋转,金光愈盛,最终炸开一团刺目强光——光中,十二缕青灰色魂丝从中游出,如活物般舒展、交缠、拧结,渐渐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蛊卵,静静卧于罗彬掌心。
卵壳半透明,内里可见一只微缩的金蚕,正缓缓吐丝,丝线金中带青,青中藏灰,分明是三色交融。
“一线金蚕……蜕了。”大叔公喃喃,眼中竟有泪光,“不,是‘三线’。魂丝为青,命丝为金,山丝为灰——您把三危山的根,千苗寨的脉,三苗寨的骨,全融进去了。”
屋内,蛊虫们纷纷匍匐,额头触地。
屋外,苗寨所有吊脚楼檐角悬挂的骨铃,同一时间齐齐作响。
罗彬握紧掌心蛊卵,抬步向前。
前方,傩神庙废墟深处,一道佝偻身影缓缓站起。它穿着早已朽烂的王袍,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张不断开合的黑洞,洞中涌出无数细小金蚕,汇成一道洪流,朝罗彬奔涌而来。
罗彬不闪不避,张开手掌。
蛊卵无声碎裂。
金蚕破壳而出,振翅,鸣叫。
那一声,不似虫鸣,倒像晨钟撞响,震得整个尸解界簌簌落灰。
灰四爷停在半空,看着那金蚕迎向洪流,忽然叹气:“完了完了,这下真成苗王了……四爷以后怕是要天天给他掏耳朵。”
罗彬没理它。
他迈过废墟,走向那黑洞般的脸。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生出一朵金蚕纹样的青苔,蔓延成路。
当他走到黑洞面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虫鸣:
“白苗王,您等的人,来了。”
黑洞骤然收缩,继而轰然爆开!
无数记忆碎片如暴雨倾泻——
他看见自己幼年时跪在傩神庙前,老苗王将金蚕蛊种按进他眉心;
看见少年时独自闯入禁地,被蛊群围攻,却因腕上旧疤发光而幸存;
看见青年时在三危山巅吹埙,整座山的毒虫自动退避三里;
最后,他看见一个背影——穿着同样破烂王袍,站在尸解界尽头,手中捧着一枚青玉蛊卵,回头对他一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与释然。
“原来……是我自己。”罗彬轻声道。
不是白苗王等他。
是他,等了自己几十年。
金蚕蛊在他掌心盘旋一圈,忽然俯冲而下,钻入他左腕旧疤之中。刹那间,疤痕迸发强光,整条手臂浮现出繁复金纹,如同活过来的古老图腾。
屋外,雷声滚滚。
不是天雷。
是三苗寨所有蛊罐同时震颤,罐盖齐齐崩飞,数百道金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蚕网,网中央,赫然是罗彬的面容。
大叔公仰头望着,老泪纵横,双膝一弯,重重跪地。
身后八位叔公,尽数伏拜。
寨中灯火次第亮起,不是油灯,不是火把,是每一户人家窗棂上,悄然浮现出一枚微小金蚕光影,静静燃烧,照彻长夜。
罗彬走出屋门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他肩头,灰四爷重新出现,爪子里捏着半截断旗,旗面上金蚕图腾正在缓缓渗出血珠。
“小罗子,”灰四爷晃着尾巴,声音难得认真,“现在,您得去办件事儿。”
“什么?”
“把苗歧,从蛊毒里捞出来。”灰四爷舔了舔爪子,“他身上那蛊,是白苗王当年亲手下的‘缚魂钉’,钉的是‘资格’,不是性命。您若真成了苗王,就得把钉子,一根根拔出来。”
罗彬脚步微顿,望向宗老院方向。
晨光熹微中,他看见苗歧蜷缩在苗汐倒下的地方,怀里紧紧抱着她那截断颈,指节泛白,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罗彬没说话。
只是抬手,轻轻一招。
远处,一条粉红色肉蛇蛊自草丛中游出,乖乖盘上他手腕,鳞片泛着湿润光泽。
他走向宗老院。
脚步很稳。
金蚕蛊在腕上微微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
这一次,不是追杀。
是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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