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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话。
风忽然止了。
寨子里亮起的灯火，不知何时尽数熄灭。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灌顶，唯有寨尾这片空地，竟诡异地浮起一层薄薄白雾——不是瘴气，是尸气。雾中隐约传来窸窣声，似有无数细足爬过枯叶，又似朽木在地下缓慢开裂。
灰四爷浑身毛炸起，尾巴僵直：“小罗子……不对劲！这雾……这雾里头有东西在啃骨头！”
罗彬没动。
他静静站着，任那尸气白雾漫过脚踝、小腿、腰际……直至漫至胸口。雾气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青灰，指甲边缘悄然卷曲发黑。他左掌伤口渗出的血，一滴未落，全被雾气吸走，化作雾中一点猩红，飘摇如鬼火。
“苗王！”老翁嘶声喊，“快退！这是‘吞魂瘴’，沾身即蚀髓！”
罗彬终于抬手。
不是掐诀，不是画符。
他缓缓摘下右手小指上一枚乌木指环。环内侧刻着极细的篆字——“傩公赐命”。这是苗舢亲授的信物，象征傩神庙主祭之权。他拇指用力一掰，“咔”一声脆响，指环断成两截。断裂处，竟涌出温热鲜血，迅速在断面凝成一枚血符。
他将断环按向自己左胸。
血符灼烫，皮肉发出“滋啦”轻响，焦糊味弥漫开来。罗彬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挺得笔直。胸前皮肉竟如蜡般融化、重组，最终浮现出一枚赤红傩面图腾——怒目獠牙，额绘雷纹，正是三苗寨供奉千年的傩公真容！
白雾触到傩面图腾，如沸水泼雪，“嗤嗤”冒起青烟，急速退散。
雾中窸窣声戛然而止。
远处，那棵歪脖樟树上，三枚断铃忽然齐齐震动，发出喑哑呜咽。
罗彬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却咧开嘴，笑了。
那笑极冷，极狠，像刀锋刮过冻铁。
“黑苗以为，毁掉一个苗汐，就能断我臂膀？”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雾气消散处，“错了。她不是臂膀，是火种。火种死了，灰烬里，反而埋得更深。”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往寨内走，衣袍猎猎，带起一阵腥风。
八位老者急忙跟上，却见罗彬径直穿过宗老院，直奔傩神庙。庙门紧闭，门楣上悬着褪色傩面，眼窝黑洞洞，似在窥视。罗彬抬脚便踹——门板轰然炸裂，木屑纷飞。
庙内供桌倾倒，香炉翻覆，三尊傩神泥塑歪斜，泥胎皲裂，露出里面暗红木胎。最中央那尊傩公像，腹腔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金蚕蛊种——通体鎏金，蜷缩如豆，却隐隐搏动，仿佛一颗活的心脏。
罗彬走上前，毫不犹豫，伸手探入傩公腹腔，一把攥住金蚕蛊种。
金蚕骤然暴起，周身迸发刺目金光，无数细如毫芒的金线射出，瞬间刺入罗彬掌心！他手臂青筋暴凸，皮肤下似有金蛇游走，整条胳膊瞬间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蔓延至脖颈、脸颊……
灰四爷在门槛上急得直跳脚：“疯啦疯啦！这玩意儿是苗王传承信物，认主需三日焚香沐浴！你直接生掏，不怕爆体而亡啊！”
罗彬置若罔闻。
他攥着金蚕，转身，一步步走出庙门。月光不知何时破云而出，惨白如霜，照在他脸上。那半边被金纹覆盖的脸，竟透出几分非人的神性，而另半边，仍是少年眉目，却冷硬如铁。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每个老者耳中，“所有未满十六岁的苗人，即刻集中至傩神庙。所有已婚育龄女子，带齐产婆、净布、炭盆，列队候命。所有青壮男子，卸下佩刀，换上素麻孝服，持竹杖，分八队巡寨，遇陌生面孔，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
老翁嘴唇哆嗦：“苗王，这……这是要……”
“要葬礼。”罗彬抬眸，望向寨子深处那片沉寂的吊脚楼群，声音平静得可怕，“苗汐的葬礼。但棺材里躺的，不是她。是黑苗的耐心，是他们的算计，是他们以为能拿捏我们的所有筹码。”
他顿了顿，掌中金蚕光芒渐敛，温顺伏卧，仿佛已认主。
“告诉所有人——今晚，三苗寨不办喜事。办丧事。办一场，让黑苗永远不敢再踏进寨门半步的丧事。”
风又起了。
卷着灰烬与未干的血沫，掠过空荡的宗老院，掠过熄灭的灯笼，掠过那棵歪脖樟树上三枚呜咽的断铃。
寨子里，开始响起低沉而整齐的鼓声。
不是欢庆的傩鼓。
是丧鼓。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最脆弱的鼓膜上。
罗彬站在傩神庙废墟前，金蚕蛊种在他掌心微微搏动，如同新生的心跳。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抬头，望向苗汐方才旋转雀跃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片被踩塌的野草，和几粒未干的露珠，在月光下，像凝固的眼泪。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唇边一抹血迹。
血，很咸。
像海风刮过礁石的味道。
也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尝到自由滋味时，舌尖泛起的铁锈味。
鼓声愈发沉郁。
寨子里，第一盏白灯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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