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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苗汐躯壳时,他脚步一顿。
那歪斜的脑袋忽然转动九十度,眼球爆裂,眼眶里钻出三条无皮蛇,昂首嘶鸣。可当罗彬目光扫过,三条蛇猛地蜷缩,缩回眼眶,再不敢动。
他走出归墟堂,夜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气,却压不住喉头翻涌的铁锈味。他抬手抹嘴,血又涌了出来,这次是鲜红的,滚烫的。
八位叔公已在门外列队等候,见他出来,齐齐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罗彬目光扫过他们花白的鬓角、皲裂的手背、佝偻的脊背,最终落在大叔公脸上。老人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弯如月牙,疤痕深处,隐隐透出金光——和他眼中那点金斑,如出一辙。
“您眼里的金斑,”大叔公忽然开口,“不是白苗王的魂光。”
罗彬一怔。
“是您的。”老人声音沙哑,“他崩散的魂,只是引子。真正点燃的,是您自己沉在骨髓里的那一缕——您忘了,三年前,您在千苗寨断崖边吞下的那颗‘引魂子’?那不是蛊种,是傩神庙地下第七层岩浆池里,白苗王用自己心尖血凝出的最后一颗魂核。”
罗彬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引魂子……他记得。那夜雷雨交加,他为救被尸蟞围困的苗顺,跳下断崖,坠入一处地穴。穴底岩浆翻涌,热浪灼人,却有一株通体赤红的草,在熔岩边缘静静摇曳。他摘下果实,入口即化,苦涩之后,是难以言喻的暖意,直贯百会,烧得他七窍流血,昏死三日。醒来后,松丹只说:“您活下来了,就是命。”
原来那不是命。
是债。
是白苗王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锁链,锁住他此生魂魄,只为今日,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黑苗为何敢来?”大叔公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炬,“因为他们知道,您来了。他们算准了,您会因苗汐之死而怒,会追出去,会中计,会踏入归墟堂——可他们不知道,您踏入的不是陷阱,是祭坛。”
“他们更不知道……”老人顿了顿,声音沉如擂鼓,“白苗王崩散的魂魄,从来不是为了回归自身。而是为了,等您来,把它们,铸成新的苗王之心。”
罗彬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远处,寨子东头忽有火光腾起,映红半边天幕。紧接着,西头、北头,接连燃起三簇烈焰,火势迅猛,却不见浓烟,火焰呈诡异的靛蓝色,在夜风中猎猎舞动,如同四只巨大眼眸,冷冷注视着归墟堂方向。
“鼓藏头传讯。”一位叔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块青铜板,板上刻着四道燃烧的图腾,“黑苗主力,已破南寨口。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焚庙的。”
罗彬望着那四簇蓝火,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沙哑,却含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然。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指尖蘸着血,在自己左眼眼皮上,缓缓画下一枚符——不是苗文,不是傩符,是他在千苗寨古卷残页上见过的、早已失传的“断魂印”。
画毕,他闭眼,再睁。
左眼瞳孔之中,那点金斑骤然扩散,金光如熔金泼洒,瞬间染透整个虹膜,眼白亦成赤金。视线所及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似有无数细线在光影间穿梭、绷紧、嗡鸣——那是蛊虫的轨迹,是魂魄的流向,是这座寨子百年以来所有被掩埋的怨气、执念、不甘,此刻尽数显形,如蛛网般密布天地之间。
“焚庙?”罗彬声音平静得可怕,“好。”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四簇蓝火。
身后,八位叔公齐齐起身,抽出腰间骨刀,刀尖朝天,刀身嗡嗡震颤,竟自行浮起三寸,刀刃之上,缓缓渗出金血,滴落于地,化作八道金线,如活物般疾驰而出,缠绕上罗彬脚踝,顺腿而上,最终没入他后心——那是三苗寨八支嫡系血脉的献祭之契。
罗彬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眉心金蚕蛊轰然炸开,金芒万丈,却未散去,而是凝成一把三寸短剑,剑身剔透,内里金光奔涌如江河,剑柄处,赫然浮现出九只衔藤飞鸟的银环纹样。
他握剑,剑尖垂地。
大地无声龟裂。
裂缝延展,直指南寨口。
裂缝之中,无数金色蛊虫破土而出,它们没有翅膀,没有毒牙,只有一双纯金复眼,齐齐望向蓝火燃起的方向。
罗彬踏步而行。
每一步落下,地面金纹蔓延,蛊虫随之暴增十倍。至第三步,金纹已覆盖整条青石巷;至第七步,寨中所有吊脚楼梁柱之上,皆浮现金色咒文;至第九步,他身影掠过鼓藏头所在的祭坛,坛上百年未燃的青铜灯盏,轰然自燃,灯油竟是金液,焰心跳动,映照出一张苍老面孔——正是白苗王,正对他颔首微笑。
蓝火之下,黑苗大军已至寨心。
为首者披着人皮斗篷,斗篷上缝满干瘪婴孩手掌,掌心朝外,指甲乌黑,正疯狂抓挠空气。他抬头,望见罗彬踏火而来,忽然大笑,笑声撕裂夜空:“你终究还是来了!可惜,晚了——傩神庙,已焚!”
罗彬脚步未停。
他只是抬手,将那把金蚕短剑,轻轻刺入自己左胸。
没有血。
只有一声清越龙吟,自他胸腔震荡而出。
整座三苗寨,所有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同一时间齐齐震响!
铃声不是金属之音,而是千万蛊虫振翅之声,是万魂齐啸之声,是白苗王千年未吐之气,尽数灌入罗彬肺腑,再由他喉间迸发!
南寨口,正在焚烧傩神庙的黑苗人,动作齐齐僵住。他们脸上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金纹密布的肌肉;他们眼中血丝尽褪,瞳孔转为纯粹金色;他们手中火把熄灭,火焰却在他们掌心重新燃起,靛蓝转为赤金,火舌翻卷,竟凝成一只只振翅金蝉,嗡鸣着,扑向黑苗大军后方——那里,十余具刚刚栽倒的尸体,胸口忽然裂开,钻出数百条金线蛊,顺着地面疾行,眨眼间缠上黑苗人脚踝,向上攀援,所过之处,皮肉消融,骨骼金化,最终化作一尊尊金俑,面朝归墟堂方向,跪地不起。
黑苗首领狂吼着扑来,人皮斗篷炸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蛊巢躯体。可他刚跃至半空,罗彬左眼金光暴射,一道金线自瞳中激射而出,精准贯穿其眉心——
没有穿透。
金线在他颅内炸开,化作亿万金蚕幼虫,瞬间吞噬其脑髓,又自七窍涌出,如金色喷泉,浇淋在下方黑苗士卒身上。被淋者无不仰天长啸,啸声中,脊椎节节凸起,化作金刺,刺尖滴落金血,血珠落地,即成新蛊,新蛊又噬新人……
大火仍在烧。
可火中已无黑苗人。
只有金俑,只有金蝉,只有金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全寨的巨网,网心之处,罗彬静立如碑,左眼金芒未敛,右眼仍是寻常墨色,两色交汇于鼻梁,竟似一道天然分界——生与死,人与蛊,过去与未来,尽数凝于这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
血正沿着掌纹缓缓流动,最终汇聚于掌心,凝成一枚小小金蚕,振翅欲飞。
罗彬轻轻一吹。
金蚕化作流光,射向寨子最高处的傩神庙废墟。
那里,断壁残垣之间,一截焦黑梁木兀自矗立,梁木顶端,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埙。
金蚕落于埙面,嗡鸣三声。
埙身裂痕弥合,九孔全开。
风起。
埙声自废墟深处响起。
不是哀悼,不是招魂。
是号角。
是战令。
是千年沉寂之后,第一声真正属于苗王的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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