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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殿外,风声骤然停了。
不是缓,不是弱,是戛然而止——仿佛整座黑城寺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喉咙,连呼吸都凝滞一瞬。檐角铜铃悬在半空,纹丝不动;殿内烛火却猛地暴涨三寸,青白焰心翻滚如沸水,映得徐彔脸上沟壑纵横,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
白纤眼中的红,不是血色,是活物。
那抹红从瞳仁深处浮起,如熔金渗入清水,缓缓晕开,又似蛛网般细密延展,沿着眼白爬行,勾勒出奇异纹路——竟与黑城寺山门石刻上那副“九窍归元图”分毫不差。她喉头微微滚动,舌尖抵住上颚,发出极轻一声“咯”,像是骨骼在体内错位重组。
徐彔的手还扣着她手腕,指腹能清晰感知到脉搏跳动已非人速: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沉重如擂鼓,震得他指尖发麻。他想松手,可掌心汗湿,黏腻得如同攥着一块刚剥下的生皮。
“你信他?”白纤忽然开口,声音却不是她的——低哑、绵长,尾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颤音,像是有人用钝刀反复刮过青铜钟壁。
徐彔浑身一僵。
这声音他听过。就在昨夜,他守在佛殿门槛外打盹时,耳畔飘来过一缕——那时他以为是风钻进瓦缝,吹动经幡残片;此刻再听,才知那根本不是风,是某种东西正借白纤的声带吐纳。
“信。”他咬牙,喉结上下滑动,“罗先生从不食言。”
“食言?”白纤歪了歪头,脖颈关节发出轻微脆响,像枯枝折断,“他食过多少言?吞过多少契?踩碎过几座香炉?碾灭过几盏长明灯?”她嘴角缓缓上扬,弧度精准得令人心悸,“你数得清么,徐施主?”
徐彔猛地抽手后退半步,靴底蹭过青砖,发出刺耳刮擦声。他目光死死盯住白纤双眼——那抹红已漫至眼睑边缘,将睫毛染成暗褐色,而瞳孔深处,竟浮出一点微光,幽蓝、冰冷,如冻湖深处沉埋千年的磷火。
不是尸白。
是“醒”。
中尸白只是表象,是肉身溃烂前最后的警讯;而此刻白纤眼中泛起的红,是魂魄被强行撬开一条缝隙,让里头蛰伏的东西,终于探出一根触须。
佛殿梁上,三只乌鸦不知何时栖落,羽翼漆黑如墨,喙尖滴落暗红液体,在青砖上绽开三朵小花。那不是血,是凝固的香灰混着陈年灯油,早已干涸龟裂,却在此刻重新洇开,蒸腾起一股甜腥气,混着檀香,直冲脑髓。
徐彔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铁锈味。他踉跄扶住殿柱,指尖触到木纹——本该光滑的朱漆表面,竟凹凸嶙峋,摸上去像无数细小手掌交叠按压而成。他低头看去,柱身浮雕的金刚杵图案,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痕,裂口边缘,隐约有蠕动的灰白色菌丝探出。
“你怕了?”白纤问,脚步向前一寸。
地面砖缝里,突然钻出几根白须,细如蛛丝,缠上她赤裸的脚踝。她没躲,任由那些须根盘绕、收紧,渐渐透出血色,仿佛吸饱了什么。
徐彔想喊,嗓子却像被那甜腥气糊住,只发出嘶嘶气流。他眼角余光扫向佛龛——供奉的莲花生大师像,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木质,纹理扭曲如绞索;而大师垂眸所视的方向,并非香炉,而是白纤脚边那摊刚渗出的暗红。
——那是从她脚底渗出来的。
不是血,是膏状物,半透明,泛着珍珠光泽,落地即凝,凝而复散,散而复聚,像活物在呼吸。
佛龛右侧,一尊护法神像无声无息转过了头。不是整体扭转,是颈部以下纹丝不动,唯独头颅以违背常理的角度,九十度侧向白纤。双目空洞,眼窝里却盛满浓稠黑水,水面浮着两粒米粒大小的白点,正随白纤呼吸节奏,缓缓起伏。
徐彔认得那白点。
是虫卵。
中尸白最深处,孕育的从来不是腐烂,而是孵化。
他猛然想起罗彬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枚铜钱——背面铸着“镇煞”二字,正面却是一道极细的阴刻纹路,形如蜷缩的婴孩。当时罗彬只说:“若见她眼泛红光,立即将铜钱按于她眉心,七息之内不可移开。”
铜钱在怀中,贴着胸口发烫。
可他不敢掏。
因为白纤抬起右手,缓缓指向自己左眼——指尖所向,正是眉心位置。她唇角咧开,露出整齐白牙,牙龈却泛着青紫,齿缝间,一缕极细的红丝正缓缓游出,蜿蜒爬向鼻翼。
“你猜,”她声音忽又变回自己,清亮、疲惫,带着哭腔,“他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徐彔喉头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白纤却忽然抬手,五指张开,直直插向自己左眼!
动作快得撕裂空气。
徐彔本能扑上,双手死死攥住她手腕,骨头硌得掌心生疼。他嘶吼:“罗先生说过!撑过去!就三天!他破了黑城寺的‘锁魂阵’,就能拔除尸白根!”
“锁魂阵?”白纤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落地,“你真信他能破?”
她手腕一拧,竟从徐彔指缝中滑脱,反手掐住他脖子,力道大得骇人。徐彔双脚离地,后背撞上佛龛,震得金粉簌簌而落。他看见白纤眼中那抹红骤然收缩,聚成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随即——
轰!
整座佛殿地砖炸开蛛网裂痕,所有烛火齐齐熄灭,唯余梁上三只乌鸦眼中幽光大盛,映得白纤面庞一半惨白一半暗红。她掐着徐彔的手背上,皮肤寸寸龟裂,裂口里钻出细密绒毛,灰白,湿冷,末端挂着晶莹黏液。
“他破不了。”她一字一顿,声音却叠着三重回响,一层稚嫩,一层苍老,一层……非人,“因为阵眼,就是他。”
徐彔瞳孔骤缩。
白纤松手,他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化雾,雾中浮出几个扭曲字迹——“雌一祖师·逆命契”。
那不是墨写,是血雾自行凝成,字迹边缘还在微微抖动,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佛龛深处,莲花生大师像的左手,原本垂放于膝,此刻竟缓缓抬起,食指笔直指向殿外——正是神霄山方向。指尖所指之处,青砖无声陷落,露出下方幽深洞穴,穴中盘踞着一条灰白长虫,通体无目,唯有头顶一枚肉瘤,瘤面裂开,显出一张微缩人脸,赫然是罗彬幼年模样!
徐彔浑身血液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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