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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纤却已蹲下身，指尖沾了他咳出的黑血，在地面飞速勾画。不是符咒，是地图——黑城寺布局，标注着七处红点，其中六处对应六耳六目神像所在，第七处……正压在神霄山方位之上，血线蜿蜒如脐带，直通殿外那幽深洞穴。
“他把命契钉在雌一祖师的骨头上，”白纤声音平静得可怕，“祖师遗骨，就埋在神霄山断龙崖下。他以为封住山势，就能斩断因果……可他忘了，雌一祖师当年，就是被黑城寺初代首座，亲手剜骨祭天。”
她指尖顿住，血线尽头，赫然写着两个小字——“胎衣”。
徐彔如遭雷击，脑中炸开罗彬某次闲谈时的话：“雌一祖师的胎衣，传说裹着初生时的全部命格，埋在哪，哪就是天地脐眼。可惜，没人见过真物。”
原来不是没人见过。
是早被挖出来了。
而且，就养在白纤体内。
佛殿穹顶，不知何时浮现出巨大阴影，形如倒悬莲花，瓣瓣舒展，每一瓣上都浮着无数细小人脸，男女老少，闭目含笑，嘴唇无声开合——正在诵同一句经文：“日贝玉姆，承命而生，饲魂为祭，万劫不堕。”
白纤仰起脸，任由阴影笼罩。她眼中的红彻底褪尽，瞳仁变得澄澈如婴儿，却倒映不出任何实物，只有一片虚无的白。
“徐彔，”她轻声道，“帮我把铜钱……按在眉心。”
徐彔颤抖着掏出铜钱，入手冰寒刺骨。他跪爬过去，手指刚触到她额头，铜钱背面“镇煞”二字突然迸出灼热金光，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白纤却毫无反应，只静静望着他，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金光蔓延，顺着铜钱边缘游走，欲覆她整张脸。
就在光芒触及她左眼睫的刹那——
“咔。”
一声脆响。
白纤左眼眼球，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
没有血，没有浆液，只有一团絮状灰雾喷出，雾中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晶体，剔透如血玉，内里竟有微缩山峦起伏，山巅一座断崖，崖下幽谷中，隐约可见半截森白骸骨，骨上缠绕着无数发光丝线，每一根，都连向殿外不同方向……
包括徐彔的心口。
铜钱金光剧烈震颤，随即黯淡三分。
白纤右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瞳孔已化为纯粹幽黑，黑得吞噬光线，黑得映不出任何倒影。她抬起手，轻轻拂过徐彔脸颊，指尖冰凉，却在他皮肤上留下细小霜花。
“别怕，”她声音轻如叹息，“他快到了。”
话音未落，佛殿大门轰然洞开。
门外不是黑城寺熟悉的土墙窄巷，而是一条悬浮于虚空的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浓云。阶旁石栏上，每隔七步便刻一尊神像——全是罗彬面容，或怒目，或悲悯，或癫狂，或寂然，神态各异，却皆缺左眼。
石阶尽头，云海翻涌，隐约露出半座山峰轮廓——神霄山。
徐彔怔怔抬头。
白纤已站起身，赤足踏上第一级石阶。她身后，佛殿地面裂开的缝隙里，无数灰白菌丝疯长而出，交织成一条通往山巅的路径，菌丝顶端，一朵朵血色小花次第绽放，花瓣上，浮现细密梵文，字字如刀，刻着同一个名字：
罗彬。
徐彔挣扎着爬起，想去追。
刚迈步，脚下青砖轰然塌陷，露出下方翻涌的暗红泥沼。泥沼中，无数只苍白手臂伸出，指尖皆戴着褪色红绳，绳头系着干枯铃铛——正是上官星月腕上那只。
铃声未响，徐彔耳膜却骤然剧痛，鲜血从耳道汩汩涌出。
他捂住耳朵，跪倒在地，视线模糊中，只见白纤身影已行至石阶中段。她忽然停下，侧身回望，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徐彔顺着望去——那里衣衫完好，可透过布料，清晰可见一枚暗红印记正在缓缓浮现，形如莲花，莲心一点朱砂，正随她心跳，明灭闪烁。
雌一祖师胎衣的烙印。
也是，罗彬命契的锚点。
佛殿梁上，三只乌鸦同时振翅，黑羽纷飞，落地化为三枚铜钱，钱面朝上，赫然皆是“镇煞”二字——但字迹扭曲，墨色如血，正一滴滴渗入青砖缝隙。
徐彔想嘶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声。
白纤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拾级而上。
石阶在她身后寸寸崩解，化为灰烬，又被云气吞没。而她每踏一步，神霄山轮廓便清晰一分，断龙崖的嶙峋怪石，已清晰可见。
崖下幽谷中，那截森白骸骨，忽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发光丝线齐齐绷直，发出高频嗡鸣。
徐彔瘫倒在泥沼边缘，看着白纤身影彻底融入云海，看着那枚心口朱砂，亮得如同将坠未坠的星子。
他忽然明白了罗彬为何执意要去神霄山。
不是为破阵。
是去赴约。
赴一场，早在二十年前，雌一祖师咽气那一刻，就已写就的生死契约。
而白纤，是祭品。
上官星月，是引路的灯。
至于他自己……
徐彔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掌心纹路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与白纤心口同源的暗红莲花印记，正从皮肤下缓缓浮出，花瓣一片，一片，悄然绽放。
佛殿彻底沉入黑暗。
唯有那枚嵌入他眉心的铜钱，余烬未熄，金光微弱，却固执地，在无边墨色里，撑开一方寸许光明。
光晕之中，徐彔听见自己心跳，与远处断龙崖下，那截骸骨的搏动，严丝合缝。
咚。
咚。
咚。
——像一面鼓，正被谁，一下，一下，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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