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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彬喉头一甜,舌尖泛起铁锈味,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扶住门框,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那股心悸并未消散,反而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轻轻刮擦。他闭眼再睁,眼前浮现出的不是门缝外晃动的灯笼光,而是血水中倒映的两张脸——一张年轻、冷峻、眉骨高耸,一张六耳六目、赤红如烧,两双眼睛正隔着血面,死死盯住他。
不是幻觉。
是“映照”。
首座神明没有骗他。那血水,是祭坛上的供奉之物,是该阔被撕裂前最后一刻所见的真实。而袁印信那一声“滚”,不是冲着该阔,是冲着他——冲着此刻正在神霄山以南三百里外、黑城寺废墟深处静坐的罗彬!
罗彬猛地转身,背抵门板,胸膛剧烈起伏。他右手迅速掐出三指诀,指尖微颤,却迟迟未点向眉心。不是不敢算,是怕——怕这一卦落定,便等于亲手将自己钉死在命运的刑架上。可若不算……该阔已叛,黄父鬼失控,死狱阎鬼画像悬于袁印信神像之上,分明已被收服;伪阴神若成气候,必先吞噬同类以壮己身,而柜山道场中,尚有三张未揭画皮的阴灵图卷,其名讳尚未显露,但气息之浊、怨之深,早已透过纸背渗入砖石缝隙——它们,是不是也已在袁印信指掌之间?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沾血未干,那滴从食指渗出的血珠,竟在掌心缓缓凝成一小片暗红纹路,形似半枚残缺的符篆,边缘泛着微弱青光。
“三蛊傍身……”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金蚕蛊不惧邪祟,反噬阴气,本该压住这等躁动。可此刻,他左肩胛骨下方,皮肤之下,隐约有一道细线游走,如活虫蜿蜒,时隐时现。那是第一条金蚕蛊在躁动。第二条盘踞于心口,第三条蛰伏脐下三寸,皆未鸣响,唯独第一条,正试图挣脱皮肉束缚,向上攀爬。
——它在回应什么?
罗彬忽然记起昨夜那个梦。不是母亲布偶的怀抱,而是更深的、更沉的暖意。那不是人怀,是茧。温热、密闭、柔软如胎衣,四周浮动着无数模糊的经文诵念,一声声“嗡啊哞”,不是首座神明所念,更古老,更钝重,像是从地脉深处凿出来的咒音。而那茧之中,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另一个人的轮廓,蜷缩在他腹侧,小小一团,手脚俱全,额心一点朱砂未干……
他浑身一僵。
不是梦。
是“胎记”提前显形。
三蛊傍身,非为护体,乃为“孕器”。金蚕蛊吞阴炼煞,最终所凝之物,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胎”。是伪阴神堕化为真神之前,必须孕育的“道胎”。而他,罗彬,是胎床,是炉鼎,是即将被填满的空壳。
袁印信夺该阔魂魄,并非贪其凶戾,而是抢其“胎位”——六耳六目神明本就非自然生成,乃是古巫以活人六胞胎剖颅取脑、熔骨为浆、灌入柳心神像所铸,本质便是“胎相神”。该阔不死,袁印信便永远只是借壳而生的老朽;该阔一溃,袁印信吞其残魂,便等于接过那尚未完成的胎构,只待寻一至阴至纯之躯,补全最后一步……
白纤。
徐彔怀中那个眼中爬虫、额沁血丝、唇含佛咒却身不由己的女人,正是最完美的“胎室”。
罗彬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他终于明白了空安为何要将白纤诱至黑城寺。明妃殿,本就是“产房”。佛殿地砖之下,埋着七具女尸,皆为未嫁处子,腹中空荡,棺盖刻满《胎藏曼荼罗》。空安要的不是白纤死,是她“诞”。诞出一个尚未睁开眼、便已通晓万般咒术的“佛子”——那孩子一落地,便会本能吞噬白纤魂魄,再反哺黑罗刹,使其登临伪神之位;而黑罗刹一旦成就,袁印信只需借其分娩之刻,以该阔残魂为引,将自身意识灌入婴躯,便能彻底摆脱枯槁之体,蜕为少年神君。
这才是袁印信真正的布局。
黄父鬼只是诱饵,死狱阎鬼只是牢笼,五脏供奉只是养料,而该阔……从来都不是盟友,是袁印信为自己预留的“产钳”。如今钳断,他便亲手把胎儿夹了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嚼碎,吞咽,消化,重塑。
罗彬喉咙滚动,一口腥气直冲鼻腔。他抬手抹过嘴角,指尖沾上一点血沫。那血,在灯下竟微微泛蓝。
——是情花果毒。
伊懿被献祭前,袁印信让她连服三日情花果。此果不杀人,只改人命格,使魂质趋近“无垢”。而白纤体内,早被空安种下情花果籽,月余方发。如今白纤眼中白虫游走,非是尸毒,是果籽破壳,正以她的血为壤,以她的佛性为肥,催生一朵赤色情花——花开之时,便是胎成之日。
罗彬猛然推开房门。
门外,灯笼光摇曳如鬼火。走廊尽头,首座神明依旧静立,双手合十,袈裟下摆纹丝不动,仿佛从未移动分毫。可罗彬知道,他动了。就在方才那瞬息之间,他已将袁印信与该阔的因果、空安与白纤的胎契、甚至自己掌心血纹的来历,尽数塞入罗彬识海。这不是传递信息,是“烙印”。是逼他认命。
“你不想算卦。”首座神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因为你怕卦象告诉你——你救不了她。”
罗彬没应声,只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脚下青砖都发出细微的“咔”声,像是冻土开裂。走到三步之外,他停下,目光落在首座神明左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圈黑绳,绳结处,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泛着幽青冷光。
是该阔神像的残片。
“你早知道。”罗彬嗓音干涩,“该阔会叛。”
首座神明垂眸:“我知他欲叛,不知他何时叛。亦不知袁印信敢吞神。”
“那你现在呢?”
“我在等。”首座神明抬起眼,“等你问出第三个问题。”
罗彬沉默。风从破窗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忽然想起幼时先生说过的话:卜卦者,最忌三问。第一问吉凶,第二问生死,第三问……问的是“我该如何成为答案本身”。
他盯着首座神明眼中倒映的自己,瘦削、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唯有双眼亮得骇人。
“该阔碎像之时,袁印信脸上浮现六耳六目,可他转身之后,又只剩两耳双眼。”罗彬一字一顿,“那多出来的耳目,是该阔残留的识念,还是袁印信本就有的东西?”
首座神明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袁印信十六岁入柜山,拜的不是道祖,是柳树精。他初学巫术,用的不是朱砂,是自己的脐带血。他第一具傀儡,是他孪生弟弟的尸身。他斩断脐带,不是为断俗缘,是为……续命。”首座神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该阔六耳六目,是因它本由六胞胎铸成。而袁印信……天生六指。左手小指旁,多生一指,隐于皮肉之下,二十年前,被他自己剜去。那截断指,埋在柜山后崖老柳树根下。树活,指活;树死,指腐。如今柳树心雕成神像,该阔寄居其中……你猜,是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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